唐山抗震救災親歷記

編者按：這是一個戰士的親身經歷，在艱苦的環境中親眼目睹了當時的情況。所以寫下的文字真實感人。因為經歷，作者變得堅強。我想，作者的這篇文章在這個時候發表出來，很有積極意義。我們該如何面對當前的困難呢？看一看作者的文章吧。問好，作者！　　　　十年前就動了寫寫參加唐山大地震抗震救災經歷的文章，但每次寫著寫著卻因太悲傷而屢屢停筆。直到今年「八?一」看了電影《唐山大地震》後，又把我的思緒帶到那場史無前例、災難空前的場景之中……於是我再一次打開塵封記憶的閘門，拿起筆記錄下那段揮之不去的難忘經歷。　　向災區進軍　　1976年7月28日，我國北方工業重鎮唐山市發生了7.8級強烈地震。這一場被世界稱為「20世紀人類十大災難之一」的巨禍奇劫，傾刻間造成了24萬人死亡（這僅是官方發布的消息，小道消息稱遠不止這個數，據說是40萬人。當時唐山有120萬人，罹難者約為1/3）。16萬人重傷，一座重工業城市瞬間毀於一旦。西方國家一些人士哀嘆：唐山從地球上被「抹掉了」。　　1976年我在東北16軍服兵役。那年剛滿17歲。7月29日凌晨，我們接到命令，全軍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我們按照預案，很快做好了出發前的準備工作。臨出發前，又讓我們把武器彈藥放回庫房（一個班只帶一支步槍，一個基數的彈藥）。這太奇怪了，當時我就納悶，不知道要幹什麼去。　　下午3點，我們登上了軍用專列。上車後，通過團里發布的動員令才得知，唐山發生了強烈地震。毛主席、黨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命令我們火速趕往災區，參加抗震救災。第二天早上，到達昌黎站時，由於鐵路受損，只好改乘汽車前進。到達欒河，車停了下來，前方指揮員命令我們下車。下車走近一看，通往唐山的公路橋樑已全部損毀，救災隊伍被波濤滾滾的欒河阻隔。我們十分焦急。這時，尖兵又從地圖上發現了一座廢棄的橋樑，橋上的預製板已多處斷裂，露出銹跡斑斑的鋼筋，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看看橋下湍急的河水，心裡直發怵，但救災心切，只好人車分流冒險通過。　　劫後的唐山　　中午時分，我們到達了唐山市郊約30公里的地方，停下來加水，吃了點壓縮乾糧，繼續向市區進發。這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屍臭味，陣陣惡臭讓人喘不過氣來。前進一段路程後，一段公路裂開了一道寬約4米，深約20米的口子，從上面看下去一輛解放牌大卡車掉到裂縫裡，如同一個玩具，看得人心驚肉跳。進入市區後，滿目都是磚礫瓦塊、殘牆斷垣，一片廢墟，到處裸露著殘腳斷臂。忙碌的人們在路邊用各種殘餘物搭建了躲避風雨的窩棚，旁邊停放著一排排尚未掩埋的屍體。　　許多行人赤身裸體，一些年輕婦女也大多只用一塊床單什麼的將下身一裹。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或在救災，或在尋找什麼，或在向解放軍訴說什麼，或在做著什麼事情。每個人心中都裝有一部悲慘的家史。令人震驚的是，我沒有聽到一聲哭泣，沒看到一滴眼淚。堅強的唐山人！　　在新華紡織廠的廢墟上，一男子光著上身，頂著烈日，背著盒子槍在維護著治安；一年輕女子，也光著上身，看著眼前的殘牆，一動不動，呆若木雞。旁邊一位熱心大嫂告訴我：太慘了！地震發生時，正在度蜜月的丈夫將她推出了即將倒塌的房屋，當丈夫向外跳時，卻被倒下來的水泥板壓在窗台上。妻子眼睜睜看著丈夫活活死去。此時此刻她怎能離去，怎忍心離去，又怎麼離得去啊！　　目睹如此慘重的浩劫，如此悲哀、蒼涼的情景，其慘狀刻骨銘心，其災難空前絕後，讓人歷歷在目！　　悲壯的救援　　根據北京軍區抗震救災前線指揮部安排（所有救災事項均由北京軍區前指負責）。我們被派到新華紡織廠開展救災。當時，所帶的工具就是小鎬小鍬，對巨大的水泥石塊根本派不上用場，也沒有任何防護用品，連口罩、手套都沒有，戰士們只好用手扒磚石，用肩扛預製板。不到半天，手指甲全扒光了，手皮也磨破了，沁出了殷紅的鮮血。　　如火的驕陽懸在頭頂，曬得臉上、身上火辣辣的疼；空氣中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屍臭味和嗆人的焦土味、灰塵味，四周遍布著糞便和垃圾，走到哪兒都能聽到成群的綠頭蒼蠅轟起的「嗡嗡」聲。城裡早已斷電斷水，渴了，我們只好喝從下水道取上來的混濁帶著腥臭味的髒水；餓了，就啃一塊硬梆梆的壓縮餅乾；困了，就躺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打個盹。一個星期，我們沒洗一遍臉，沒吃一頓熱飯，沒刷一次牙。戰士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拚命地扒呀扒，刨呀刨，希望能多救出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次，我掀開一塊木板，發現了一具屍體，用手一拉死屍的手臂，結果把屍體的整個手皮給扒了下來，像一隻手套，屍體卻絲毫未動。我和戰友們齊心協力往外抬時，屍體「嘭」的一聲爆炸了。黑褐色的屍水濺了我們一身，惡臭味令人窒息。但我們顧不了那麼多，隨便擦了擦又繼續救人。　　那時，多想喝一口乾凈的水呀！　　那時，多想吸一下新鮮空氣呀！　　那時，多想吃一碗熱飯熱菜呀！　　那時，多想做一個香甜美夢呀！　　但那時，這在平常司空見慣的生活，卻顯得是那樣的奢侈。　　救災進入第二天，我們終於扒出了一個生命——一個小孩。當時就別提有多高興了。為了救他，我的一個戰友差點被餘震襲來掉下的房梁砸死，幸虧閃得快，只把手臂撕下一塊皮，就差那麼一丁點兒，真險！　　災後的重建　　在市區緊張救災一個星期後，上級機關考慮到我們無任何搶險設備，加上惡劣的環境，不少戰士身上已長毒瘡，順著瘡口流黃水，燒襠，拉肚子，戰鬥力嚴重下降。鑒於這種情況，決定把我們轉移到郊區，一個叫胥各庄的村莊幫災民搭「抗震棚」，秋播秋種，恢復生活，重建家園。在這裡，我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變化。有清涼甘甜的井水喝了，可以痛快地洗臉、沖涼、刷牙了，有熱飯熱菜吃了。村民們對我們也非常好，給我們送菜送肉。部隊供應也逐步恢復正常。紅燒肉罐頭大量供應，讓你吃得不再想吃為止。但是，由於在城裡救災時惡劣生活環境影響，潛在的疾病也隨之暴發，戰士們沒有一個不拉痢疾的。最厲害時一天拉10多次。棒棒的小夥子只拉得必須兩人在前面拉住手，否則就蹲不住。當時缺醫少葯，只好派戰士到田裡挖一種叫馬齒莧的野菜，熬湯治療。現在想起來都害怕。如果當時不是年輕身體好，抵抗力強，恐怕就永遠光榮在唐山了。　　這段時間，我們部隊與當地老百姓一起搭建簡易房，暫時解決了災民的住房和越冬問題。然後幫助老百姓收割玉米，播種小麥，一直忙到9月底全部播種完畢。　　難忘的撤離　　經過兩個來月的艱苦奮鬥，我們部隊勝利完成了上級交給的抗震救災、重建家園任務，命令我們撤出災區，班師回營。9月27日一大早，得知消息的老鄉們紛紛前往部隊駐地，為我們送行。大伯大哥們帶著上好的香煙，不停地發；大娘大嫂、小妹們提著雞蛋、紅棗、水果，直往戰士們挎包里塞；從駐地到開平火車站數十里的公路，沿途站滿了自發送行的災民們；河北省委、唐山市委、革委會在開平車站為我們舉行了盛大的歡送儀式。時任河北省委書記、省軍區政委、革委會主任的劉子厚同志在講話中說到「天上星數不清，解放軍的恩情說不盡」時，竟聲淚俱下，泣不成聲；唐山市歌舞團原本要舉辦一場歡送歌舞的，組織了陣容龐大的演出隊伍，演員們都化好妝，做好了演出準備，但當我們到達時，想到救命恩人們即將離開了，個個淚流滿面，嚎啕大哭起來，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最後不得不將演出取消；列車開動後，鄉親們將整筐的雞蛋和蘋果、梨子往專列上扔，我們又往下扔，雙方推來推去，那情那景，無法用言語表達，叫你終生難忘。　　震後的啟迪　　——彰顯了執政黨的先進性。危急關頭，上至黨中央，下至基層黨組織和普通黨員，心裡裝著老百姓，情系災區，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哪裡最危險，哪裡最艱苦，哪裡群眾最需要，哪裡就有共產黨員。共產黨是抗震救災的主心骨，生力軍。毛主席當時已重病纏身，仍關注著災情，親筆簽署了他生命之舟最後一個文件——抗震救災動員令；時任國務院總理的華國鋒親率國務院、中央軍委領導到唐山慰問災民、察看災情，指導抗震救災；開欒煤礦工會副主席李玉林震後顧不上搶救被壓的親人，第一個駕車到北京向黨中央報告災情，為中央了解災情、及時調集人力物力財力救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開欒煤礦一個採煤隊500餘人被困井下，隊長讓黨員斷後，有序地組織撤退，在被困5天後，將500多人安全帶出；這樣的事迹數不勝數，在困境絕地，充分彰顯了共產黨人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政治品格。　　——凸顯了社會制度的優越性。在大災大難面前，黨和政府統籌全局，舉國動員，集中全力救災，先後調集了17萬部隊，數萬人的礦山搶險隊，20多支1萬多人的防疫工作隊、醫療隊，糧食、食品、救災物資源源不斷從四面八方運往災區。全國除西藏、台灣、港澳地區外，都轉移安置了災區傷員和孤兒。唐山鐵路在震後13天恢復通車，電站在半個月發電，這在當時條件下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種社會制度的政府都是難以做到的。在危急關頭，「中國力量」不得不令人驚嘆，充分凸顯了社會主義中國集中力量辦大事、辦難事、辦急事的制度優勢。　　——展顯了中華民族的骨氣。一場猝不及防的強震災難，將唐山「從地圖上抹去」（當時國外媒體報導語）時，中國人沒有趴下。我們挺胸負重，臨危不懼，拒絕了外援，靠自力更生，靠同舟共濟，靠「人定勝天」的精神，億萬中國人民團結一心，患難與共，共度國難；地震，讓各族人民和災區人民的心緊緊地連在一起。地不分南北，人不論省份民族，各族人民生死與共，眾志成城，充分展顯了中華民族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同舟共濟，共抗天災的勇氣和骨氣。　　——積累了人生寶貴的財富。經歷那場抗震救災，雖然歷經艱險，苦不堪言，但對我而言，卻是一筆無形的巨大財富。她教會了我堅強。從部隊複員後，在那個買斤肉都要靠關係的年代，而祖輩在農村的我沒有任何關係，只好帶著全部家當（一個背包、一個臉盆、100多元複員費），到鎮上找了一份臨時工。一個月30多元錢，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報酬，靠自己的打拚，一步一步從「打工仔」干到正式幹部，從普通幹部干到「小頭頭」，從鄉鎮調到縣城，從縣裡調到市裡，其中的辛苦和付出只有自己心裡清楚。每當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和唐山人比，和抗震救災時的環境比。抗震救災精神激勵我一直走了下來。她培養了我感恩之心。在家裡，愛父母，敬長輩，愛妻子，愛孩子；在單位，團結同事，關心愛護部下；在社會，同情弱勢群體，力所能及地幫助他人、贊助他人；認真干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以此回報社會，報效國家。她使我學會了寬容。當自己受到不公正待遇，由市局貶到分局時，單位分新房時給調出去，分給局裡兩套房子原本最有條件分得而最終分給年輕人時，好多人都為我鳴不平，自己一時也想不通，我就回想自己在唐山抗震救災的日子。心就平了，氣就順了。因為那樣艱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還有什麼想不通的事情！她讓我懂得了珍惜。《唐山大地震》主人翁李元妮一句至理名言，叫「沒了才知道什麼叫沒了」。沒經過大災大難的人是難以理解這句話的深刻哲理和內涵的。所以我非常珍惜自己來之不易的工作，愛崗敬業，儘力干好每一件事；珍惜來之不易的生活，熱愛生活，快樂過好每一天；珍惜家庭幸福，努力營造和諧港灣；珍惜自己的人格，不貪功，不貪財，不貪色；珍惜自己的事業，勤勉盡責，上對得起國家人民，下對得起天地良心；珍惜自己的政治生命，不貪贓枉法，不違法亂紀，不貪圖享受，莫讓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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