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金貸」為何變身「高利貸」

06-14

「趣店」上市引發爭論

10月18日，在線消費分期平台「趣店」正式登陸美國紐交所，成為繼宜人貸、信而富之後在美國上市的第三家中國金融科技公司。趣店發行價為每股24美元，成為今年美國第四大IPO公司。

趣店上市首日迎來開門紅，盤中曾大漲逾43%，最後收於29.18美元，漲幅為21.58%。這家成立還不到4年的公司在上市首日便輕鬆突破百億美元市值，顯示出美股投資者對「成長股」的追捧。

據公司招股書提供的數據顯示：2017年上半年，趣店的總營收達18.33億元，與去年同期的3.72億元相比增393%，增長近4倍。凈利潤的增速更是驚人，上半年實現凈利潤9.74億元，與去年同期的1.22億元相比增長698%。2017年上半年實現的凈利潤已遠超過去年全年水平。

在趣店驚人的業績高增長背後，則是國內一片洶湧的質疑聲。

外界普遍詬病趣店的商業模式，即對年輕的中低收入人群，甚至無收入人群發放「高利貸」，這顯然存在商業模式不可持續、面臨法律以及政策風險的重大缺陷。

事實上，趣店這類公司的「現金貸」業務，是「小額現金貸款業務」的簡稱，具有方便靈活的借款與還款方式，以及實時審批、快速到賬的特性。當初，各地為了發展普惠金融，解決農村企業、小微企業融資難，根據相關政策而批准設立了一批小額貸款公司。

但是從2015年開始，現金貸廣泛地進入個人消費領域，開始強勢地野蠻生長。目前一二線城市以線上為主，三四線城市以線下為主。

2015年9月1日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26條規定，借貸雙方約定的利率超過年利率36%，超過部分的利息約定無效。

通常，趣店這類公司以年化利率36%作為上限，但是在實際操作中，很多平台將貸款利率、服務費、手續費等分開收取，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利率疊加的問題；此外，如果逾期還款，還要繳納高額滯納金、逾期罰息等各項費用。這樣就不難理解為何會出現「借款2000元，最後背債20萬元」的現象了。

羅敏未能「回應一切」

10月22日，趣店CEO羅敏高調接受了自媒體「盧泓言同學」的專訪。可是這篇名為《趣店羅敏回應一切》的文章，不僅沒能回應質疑，反而暴露出更多的疑點和自相矛盾的地方。

採訪者問：「你們有沒有蓄意教唆人在還不起錢的時候去向親人朋友借、去其他平台借錢，來還你們的錢？」

羅敏回答稱：「沒有。凡是過期不還的，我們這裡就是壞賬，我們的壞賬，一律不會催促他們來還錢。電話都不會給他們打。你不還錢，就算了，當作福利送你了。就這樣。」

然而，關於催收的情況，趣店招股書178頁有非常詳細的披露：「首先，趣店會通過發簡訊和自動打語音電話給借款人催款；如果沒有成功，趣店的催收人員會人工打電話給借款人，必要時還會上門當面收款。」

此外，趣店非常強大的催收機制也曾被多次曝光。據《趣店真的不追債嗎？「戒賭吧」老哥是這樣說的》一文披露的百度「戒賭吧」近半年與趣店相關的帖子顯示，趣店具體催收手段包括電話頻繁通知學校、父母、配偶等，甚至還有威脅起訴。

羅敏還表示：「我們平均的客單價是900多元，借錢最少的只有50元。我們的壞賬率低於0.5%，是業內最低水平，比信用卡都低。傳統銀行的風控，跟科技金融公司的風控，是兩回事。傳統銀行的貸款額度很大，小的貸款它看不上，所以它面對的風險，是鑒別人有沒有還款的能力，所以它要看你的工資條和房產證、社保。我們的貸款很小，客單價900元，他打幾天工就能還上，我要面對的風險，是惡意欺詐。傳統銀行的風險是還錢的能力。我們的風險是還錢的意願。」

羅敏的上述言論表明，在趣店借錢的人都是高還款能力（借的少）、高信譽度（不良貸款率極低）的人。但這和日常生活中的常識相矛盾：信譽良好的人因為手頭緊借這點錢，為何不向身邊的朋友、親戚、同事借沒有利息的錢呢？反而要上他的網，借高利貸？

正是因為羅敏未能「回應一切」，公司被拖入了更深的輿論泥潭。10月23日，趣店股價應聲下挫近20%，26日繼續下跌13%。截至美國時間30日，趣店股價報收22.19美元，跌破了發行價。

助漲惡性消費

良性的消費是建立在「量入為出」的基礎上的，「惡性消費」恰恰相反，超越自己的經濟能力過度消費。愛慕虛榮、貪圖享樂、缺乏律己的年輕人很容易陷入趣店們布下的局。

趣店的商業模型來自歐美的「Payday Loan」產品，即發薪日貸款。在美國，發薪日貸款主要運營於線下，向那些連維持基本生活的開銷都有困難的人群發放小額現金貸款。它有幾個典型特徵：放貸金額極小，在100美元到1000美元之間；利率極高，根據媒體統計，這種現金貸每100美元的年化利率高達391%；用戶重複借貸率極高。

據多家美國財經媒體的報道，Payday Loan用戶的一個典型特徵就是把上一期的借款還清之後轉手就會再次借款。在美國，Payday Loan也是一個如同「過街老鼠」般的生意，遊走於道德和法律之間。多數媒體對這一產品的評價非常負面。2016年Google甚至決定在全球範圍內禁止Payday Loan類產品的廣告投放。

相對應的，2017年上半年，趣店平均每個活躍借款人的借貸次數是5.8次。

對於「寅吃卯糧」的人，唯一一種把他們從泥潭中拉出來的辦法就是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而不是讓他們繼續依賴於高利貸。

當然，也有少數人為趣店辯護。

例如星合資本董事長郭宇航（點融網創始人），他發文稱：「據星合資本對20多萬名已借款客戶的相關數據進行分析，近40%的現金貸用戶月收入在5000元以下，主要為20歲到30歲、相對低學歷的年輕群體，這些小額資金除了用於消費外，還用於臨時交話費、加油、繳稅、資金周轉等急用場景；而且，很多現金貸用戶並非信用不好，調查發現，20位現金貸典型用戶100%都有信用卡。一位接觸過上萬名現金貸用戶的中介也說，80%的用戶都有信用卡。」

他還認為：「在有人急需要錢的時候，或無處可求，或不願與人啟齒；現金貸的價值在於速度、在於方便，在於雪中送炭！」

郭宇航的「辯護」未能把現金貸洗白，反而清楚地描繪出這樣一群人：他們多數都有信用卡，然而信用卡長達數周的無息貸款仍不能滿足他們的日常個人消費和所謂的「應急消費」需求，於是他們藉助高利貸。

稍有理性的人都可以分析出來，這群人的生活一定出了問題。這樣的案例不勝枚舉，例如中國青年網報道《情侶遭非法拘禁，喜愛高消費欠下高利貸》、《青年時報》報道《女大學生高消費借高利貸，2萬3個月變欠25萬》。

央行：將採取監管措施

針對現金貸規模擴張迅猛，央行金融市場司司長紀志宏在10月28日表示，下一步將按照實質重於形式的原則，實施穿透式監管。

事實上，早在今年4月，銀監會便已連發《關於開展「現金貸」業務活動清理整頓工作的通知》、《關於開展「現金貸」業務活動清理整頓工作的補充說明》兩份關於現金貸整頓的文件。

據媒體報道，當時的摸底排查名單涉及429個APP、72個微信公眾號、117個網站，但銀監會更多地是從自己所分管的P2P以及網路小貸公司入手，且聚焦點主要在「高利率」和「暴力催收」上，因此後續並未對現金貸行業產生根本性的影響。

現在開展個人消費信貸的平台都沒有相應的牌照，大多都是拿著小貸公司牌照開展消費信貸業務，因此缺乏有效監管。

不過，據《新京報》10月31日刊發的社論：「據悉，為防範、化解相關風險，央行會同相關部門組織開展了互聯網金融風險專項整治。下一步，專項整治工作將按照十九大報告經濟工作的有關要求，完善法律法規框架，創新監管方法，實施穿透式監管，建立互聯網金融的行為監管體系、審慎監管體系和市場准入體系。

「具體到『現金貸』，實施穿透式監管的重點，需要在持牌管理上下工夫。設置牌照等准入限制，定期財務審查、合規性審查等，才能真正避免暴力催收、泄露用戶隱私等行業亂象。讓這一金融產品在陽光下運行，進行持牌管理，是終結『現金貸』亂象的關鍵。」

隨著「趣店」引發媒體關注，過去的一周，監管部門已經在密集開會研究現金貸業務及其整頓方案。儘管最終的方案還未正式出籠，但毫無疑問的是，這場跨部門的監管風暴將比今年4月那次猛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