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修鍊，才成為所有男人心中的女神妻子

作者：關念

配圖：季仁葵《梨園曲》系列

編輯：慈懷讀書會（cihuai_dushuhui）

看陳芸如何修鍊才成為所有男人心中的女神妻子

魯迅曾說，中國文學中的女子都只有母性和女兒性，而缺乏妻性。但是，陳芸13歲與沈復相遇，從少女到母親這三十來年的跨度中只見「妻性」，少見「母性」和「女兒性」，這也是「憶語體」文章的特色。那麼，什麼是「妻性」呢？我懷著「同情之理解」，試著以一個現代女性的眼光，來體會古典女子作為妻子的個人修養。

陳芸是個美女，有瑕疵的「真」美女。 「其形削肩長項，瘦不露骨，眉彎目秀，顧盼神飛，唯兩齒微露，似非佳相。」芸之長相既有「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的探春的「敏」和「精」，也有「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的黛玉的「病」和「弱」。文學作品中美女很多，但流於符號化，千人一面。脂硯齋嘲笑「近之野史中，滿紙羞花閉月，鶯啼燕語」，斥責它們「惡則無往不惡，美則無一不美，何不近情理之如是耶？」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美女「除了肚臍眼，渾身沒個疤」，那是不真實的。

《紅樓夢》塑造的美女都略有瑕疵，如鴛鴦兩腮上那「微微的幾點雀瘢」，熠熠生輝；香菱的」呆「，獃頭獃腦的，嫵媚之至；黛玉的「病弱」，小心眼，惹人憐愛；寶姐姐，「肌膚微豐」，不就是胖嗎？史湘雲，我們立刻想起那位醉眠在芍藥裀里，「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一群蜜蜂蝴蝶鬧嚷嚷的圍著」的嬌憨美人，她的嬌憨還體現在老把「二哥哥」叫成「愛哥哥」上。瓜無滾圓，人無十全，「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這是曹雪芹的審美觀，《浮生六記》顯然借鑒了這一點。韓國大美女全智賢就是把「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發揮到極致的人，她的鼻頭痣長得恰到好處，彷彿古典山水畫中的一葉扁舟,讓妝面立刻生動起來,平添無限俏媚性感。陳芸微露的「兩齒」，像馬伊俐的小虎牙那樣可愛，但是她通常「笑之以目，點之以首」，掩飾自己的小瑕疵，嬌羞得如一朵水蓮花的美女，怎會不惹人憐愛呢？

她有「慧心」，善於巧妙地裝扮自己。陳芸堂姐婚禮時，「滿室鮮衣，芸獨通體素淡，僅新其鞋而已」。她的出場，頗似灰姑娘在王宮的精彩亮相，灰姑娘的繼母把親生的兩個女兒打扮得恍若神仙妃子，但是她們仍然掩沒在貴婦公主們的光芒中。可是當灰姑娘一襲藍裙出現在金光閃閃的王宮大廳時，人聲鼎沸的皇宮瞬間鴉雀無聲，驚艷全場，在眾多艷光四射的女士中她顯得超凡脫俗，如同奼紫嫣紅中一朵清新的蓮，不僅吸引了王子的目光，也讓在場的人目瞪口呆。那場舞會以灰姑娘的完勝和她兩個姐姐的慘敗收場。但是灰姑娘有仙人指路、藉助魔法教母，而陳芸的魔法教母就是她自己。在諸多穿著鮮艷服飾的美女中，陳芸以素雅淡色的衣服和自己綉制的新鞋取勝。

如同孔子所說：「繪事後素」，素色的衣服上綉制精美，更顯其「巧」。一「藍」一「素」，是灰姑娘和陳芸取勝的原因。化妝和服飾是門藝術，懂得用藝術手法掩蓋自己的不足的女人比天生麗質的女人多了一些品味，更是蕙質蘭心的表現。

她有才，但不是鋒芒畢露。中國自古有才女崇拜情結，如卓文君、班婕妤、謝道韞、薛濤、李清照、蘇小妹等等，她們是張揚強勢的，咄咄逼人的。後人為顯示其才華，故意為她們假想了一個強大的男性對手，並讓她們打敗這個對手來配得起其」才女「的稱謂。如晉朝才女謝道韞。她的叔叔——名將謝安，雪天里把家人聚集在一起談詩論文，「雪驟下，叔謝安曰：『何所擬也？』安兄子朗曰：『撒鹽空中差可擬。』道韞曰：『唯若柳絮因風起。』」太傅大笑誇道韞有才，後世就用「詠絮才」來代指才女。再如李清照。其夫趙明誠把李清照寫的詞夾雜在自己的四十九首詞中給友人鑒賞，而友人說這些詞中只有三句是好的，就是「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還有「蘇小妹洞房夜三難新郎」的故事，新婚之夜不好好入洞房，偏要搞詩詞大賽，玩腦筋急轉彎，這洞房還進不進啊？床還上不上啊？古人有三妻四妾，這不是要作死么？是要把男人往外推的節奏嗎？跟才女玩，壓力山大。

但陳芸不是，陳芸是一個讓老公有成就感的人。她學說話時即會背《琵琶行》，刺繡之暇偶然看到《琵琶行》的文字，才「挨字而認」，最後不但會認字，而且自行創作了這樣錦囊囊佳句：「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然後再無名句，用沈復的話說，是「慧心不在筆墨」。婚後陳芸興緻勃勃地發表「與其學杜之森嚴，不如學李之活潑」的妙論，而且把」三白「（李白，白居易，沈復字三白）戲稱為老師，卻從來沒有見過她炫耀文采。有這樣一個聰慧的女子，她既不會給人陰盛陽衰的壓力，又不給人對牛彈琴的挫敗感。她的才華，剛剛好；她的低調內斂，讓人如沐春風。

經濟獨立。很多人認為古代婦女地位低下，在政治、經濟、社會、教育、婚姻方面乃至在家庭生活中處於無權和依附狀態。其實明清時期的實況是一個農婦從事紡織的收入，大約相當於一個男子從事農業的收入，經濟上已經是「半邊天」，也正因如此，出現了男子依靠婦女生活的現象。清代上海地方志說當地「民間男子多好游閑，不事生業，其女子獨勤苦織紝，篝燈火，達旦不休，終歲生資，率仰於織作」；「俗多游手，藉婦工苟活」。陳芸顯然已經撐起了「一片天」，她四歲喪父，自力更生，憑刺繡養家，還供弟弟讀書，這在今天也是難能可貴的。婚後，家庭經濟貧困，像陳芸這樣的人自是不會無所事事，坐吃山空。因為經濟獨立，不依附男人也可以生存。

自從嫁做三白婦，一心只想做賢妻

什麼是賢妻呢？這不得不提到古代男權社會的規則和那個時代對賢妻的要求。「三綱五常」，「三綱」即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對女人還要求「三從四德」，「三從」是未嫁從(聽從)父、既嫁從(輔助)夫、夫死從(輔養)子，「四德」指婦德、婦言、婦容、婦工(婦女的品德、辭令、儀態、女工）。制定規則的男性是主體，而遵守規則的女性則是客體。在穩定的權力關係，關鍵不在於制定它的主體，更在於遵守它的客體，客體不遵守規則，規則就形同虛設。賢妻自然是要自覺遵守這一規則。

結婚，一個女人與自己的原生家庭脫離來到夫家，開始全新的生活。新婚期，她要確立的是與丈夫以何種方式相處（現代人在戀愛時期就解決了）。這問題至關重要，甚至決定了她以後的人生走向：她會成為一個賢良淑德的小女子嗎？抑或是一個雷厲風行的女漢子？她會成為一個沉溺於色情中的淫婦嗎？或者變成一個怨天尤人的怨婦？甚至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毒婦？這不是多餘的擔憂，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有無限可能。我的生活中遇到過很多這樣的人，婚前女主男客；婚後，男人原形畢露想反客為主，於是矛盾出現，女人要麼痛苦地忍，要麼痛快地離。陳芸顯然無師自通，愉快地戴上社會賦予她的枷鎖，終生遵守古代婦德，「溫」、「良」、「恭」、「儉」、「讓」樣樣齊全，始終對丈夫敬重有加，關愛備至，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陳芸也是有些痴處。自從遇見沈復，心中眼中只有他一個人，只知道對他好。十三四歲就訂婚的小女孩，情商極高，示愛巧妙：堂姐婚禮後已夜半，沈復覺得很餓，又嫌「棗脯」太甜。這時，陳芸暗拉其袖，帶入閨房，拿出親自為他準備的清粥小菜，這在當時是有違禮法的，後來被表哥玉衡發現而嘲笑。沈復「出痘」，她擔心不已，開始吃齋。所以新婚時，仍「瘦怯如昔」，無論這樣做有沒有用，這份心讓沈復感動不已。

芸作新婦後，更是溫柔沉默、敬上和下。她天明即起，絕不貪歡逾矩。這份自制力甚至感染了她丈夫，沈復雖然迷戀床笫之歡，但從此跟著她一起早起，各司其職，沈復讀書，她做家務。 不過沈復落拓不羈，不太喜歡她刻板多禮。他偶爾為她整衣襟，她必連聲說「得罪」，「多謝」；沈復為她拿毛巾扇子等雜物，她必起身來接。沈復厭其多禮，像個「腐儒」，這個問題看似小事，我們來看古典愛情的「禮儀之爭」：

沈復引《論語》說：「禮多必詐」。

陳芸臉色緋紅，問他：我尊敬你才多禮，為什麼是「詐」呢？

沈復說：心敬就可以了，不必拘謹多禮。

她反駁說：我們對父母，難道可以心敬而行為放肆嗎？

這樣，沈復只好說：跟你開玩笑的。

陳芸卻說：世間反目多由戲起，以後請不要再開這樣的玩笑。

禮多人不怪，因為世間反目，多起於「戲」言，在大事和基本問題上絕不「戲」，這是原則。即使夫妻，亦不可碰這一底線。何謂「戲」？就是企圖把嚴肅的規則化為遊戲。孔子曾經罵曰「惟女子小人難養也」，之所以難養，恐怕是女子失「敬」，不屑而又怨恨，久而久之則成潑婦；小人常「戲」，忽真忽假，破壞規則。陳芸認真遵守這一規矩，對丈夫和公婆尊重有加。親為丈夫縫製衣服，烹制佳肴，賣掉金釵為丈夫買酒，卸下玉鐲作為定情物給妓女憨園只為給丈夫納妾……為圖丈夫開心，無所不用其極。有時候不免讓人懷疑，這樣的討好型人格，真是古代婦德深入人心，還是孤兒寡母孤苦無依的悲苦童年造就的。

最大的爭議來自於陳芸為沈復納妾，性愛是男女之愛的基礎，沈復筆下的陳芸風情萬種，沒有琴瑟不合之言，倒是很多相思苦之語，但是她卻屢屢為夫納妾，匪夷所思。芸和天真頑皮的船家女素雲同席而飲，還和丈夫大開玩笑，把素雲推入他的懷中，「請君摸索暢懷」；芸在船上喝醉酒，竟獨自離開，放心地留待丈夫和素雲「茶話片刻，再踏月而歸」。後又自降身份與妓女憨園結為姐妹，拿玉鐲求其作妾。很多評論者大多把芸熱心為丈夫納妾之事作為中國妻子忍隱美德的代表，甚至是男權中心的封建制度對女性的異化。性學家和社會學家李銀河評價陳芸是雙性戀，娶個雙性戀的妻子是男人的福氣哦，「帶著百萬家財，領著你的妹妹，趕著那馬車來」。

不管什麼原因使她這樣，總之，沈復得了實惠，這是古今男人夢寐以求的事。有些大婆寧願承擔不賢之名，也堅決不給老公納妾，這是人之常情，因為愛情是自私的。比如皇帝給宰相房玄齡納妾，其妻出於嫉妒，橫加干涉。太宗無奈，只得令她在喝毒酒和納小妾之中擇其一，她倒也剛烈，端起毒酒一飲而盡，宰相妻果然不是一般人，結果是濃醋，後來用「吃醋」比喻嫉妒。陳芸主動做賢妻甚而逾越禮制，所以陳芸的奇葩行為就廣為書生推崇，但是不管她怎樣「胡鬧」，沈復都沒有慨然應允的意思。芸非無德之婦，但她顯露出來的個性，偶爾打破禮教規則的頑皮和那些與眾不同的想法著實為平淡沉悶的古代賢妻形象增添了許多光彩。

嫁雞隨雞飛，唯丈夫馬首是瞻

沈三白是百無一用的書生。除了教書和畫畫外，幾乎沒別的本事了，連自己也養不活。因「爽直重諾」，借錢給別人或者替別人擔保屢屢被騙，被父親訓斥逐出家門，四處飄零，靠朋友接濟度日，他不能處理妻子與父母的關係，以致陳芸差點被休。不僅如此，他還有很多沒落貴族的莫名其妙的雅趣，比如反反覆復修理他的盆景。

有一例頗能說明他的無用，還無用得理直氣壯。他們被家中長輩斥逐，借居在蕭爽樓，常邀幾個文人哥們喝酒。並規定四忌四取。四忌為「談官宦升遷、公廨時事、八股時文、看牌擲色」。四取為「慷慨豪爽、風流蘊藉、落拓不羈、澄靜緘默」。沈復是一個相當瀟洒任性的人，就像現在，上高中不談高考、入官場不求晉級、做生意不為賺錢，天天打麻將，你只能佩服讚歎，卻不能步其後塵。窮時，他連三餐一粥都難以保證。「余連年無館，設一書畫鋪於家門之內，三日之進，不敷一日所出。隆冬無衣，挺身而過。」就在這樣的困境中，為了風雅，他們還到野地里，邊賞菜花邊喝酒。

在書中沈三白還得意地說了件芸娘做得聰明事，如何租用賣餛飩的鍋灶弄了場好聚會。當然這些都是要花錢的，你總不能老讓別人慷慨解囊吧？錢的事沈三白沒大提，實際都依賴陳芸拔釵沽酒，賣掉首飾維持，在我們看來陳芸簡直就是「愚忠」了。這樣好吃懶做，酸腐之人，放到現在不知道被離婚多少次了，不管什麼時代、什麼社會，男人連老婆孩子都不養，只顧自己吃喝玩樂狹妓宴遊，是天理難容的。

但是芸娘對他不離不棄，對他的嗜好毫無怨言。還把生活的閑情代替了閨怨的愁苦，芸的心情始終是閑適愉悅的，她的快樂也俯拾即是，如：在外消磨的炎夏，終日在房裡課書論古，品月評花，便覺「人生至樂，無過於此」；七夕賞月見月出則「大喜」；收藏的並非什麼名家的佳作，不過是在破笥爛卷中，偶獲片紙可觀者，便「如得至寶」；見了自己的男裝，也顧不得儀態了，竟攬鏡「狂笑不已」，對著落日下的杯盤狼藉，居然也能作「陶然」狀。如果這不是沈復的意淫之語，陳芸確實偉大，因為她的快樂無關功名利祿，無論經歷有多坎坷，丈夫有多不濟，都是「情之所鍾，雖丑不嫌」。臨死都不忘替丈夫的幸福考慮，建議沈復在她死後早回父母身邊，另續德容兼備者為妻，孝奉雙親，撫育幼子。

視丈夫如主人，對主人的一切她不怨不怒，不離不棄，還處處為他著想。這樣的妻子，誰不願意娶呢？付出要遇上對的人，她的值與不值，不敢妄作評論，他們相伴的二十三年，主旋律還是愉悅的。

「溫」、「良」、「恭」、「儉」、「讓」，「婦德、婦言、婦容、婦工」，所有方面都符合，甚至完全超越了禮儀的要求。這就是一個古代賢妻的自我修養。

後話：地位提升的現代女性還要不要這些婦德？

今天的大陸婦女給台灣前文化部長龍應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在《上海男人》里寫到：「在海外見到的大陸女人，說得誇張些，個個抬頭挺胸、驍勇善辯，沒有人認為應該犧牲自己去成全丈夫的事業。資本主義社會裡的諺語，『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有個溫柔的女人』，不能用在大陸女人身上；她們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頭，不在男人的陰影中。

相形之下，台灣女人處處流露出傳統『美德』的痕迹：溫良恭儉讓，樣樣具備。儀態舉止上仍講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羞怯。自己的事業一不小心太順利時，還覺得對男人不起，太『僭越』了。」不僅與台灣女人相比如此，而且與德國女人相比也如此：「德國的女人，婚前也許雄心勃勃，一旦有了孩子就發現幼兒園、小學、中學都只上半天課，下午她就得留守家中做保姆、清潔婦、廚師、司機兼園丁，而這些工作又全是無給職，她變成一個伸手向男人要生活費的配偶。德國女人是歐洲有名的賢妻良母，為丈夫子女犧牲自己的事業不僅不被當作美德，簡直就是女人應盡的義務。走過德國的小村鎮，你可以看見一戶一戶的女人在曬棉被，擦窗玻璃，擦呀，擦呀，擦得一塵不染，等著男人回家來誇獎。」

甚至，在我們的鄰國日本和韓國，雖然在許多方面與中國相似，但是，這些國家婦女的地位顯然不如中國。在「2010年全球性別差距指數」所涉及的134個國家中，日本位居第92名，韓國104名，均遠不及中國。擁有同樣政治體制、同樣實行婦女解放政策的越南，排名居第72位，也落後於中國。今日，中國城市婦女地位甚至高於若干發達國家，這是社會的進步。但是地位的提升同樣會對女人造成異化，比如中性人和女漢子，陰柔美盡失。

所以，不能因為倒洗澡水，把孩子也倒掉了。

作者：關念，高中語文老師，80後媽媽，畢業於河南師範大學中文系，大學時期開始寫詩寫文，作品尤以遊記，經典名著讀後感、影評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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