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其事地活著

親愛的小寶：之所以要寫信，是因為我怕自己以後忘了。而且，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我（這是每個人會都會有的那一天），有了這些信，我們永遠都有知心的可能，永遠不會害怕時光和空間將我們阻隔。一個多月前，有一天晚上路過天河崗頂，看到幾個流浪漢。那時廣州的天氣尚且溫和，晚上還可以穿著短袖。那幾個流浪漢坐在「中國電信營業部」門口，有一個居然在牆上找到了插座，正給手機（或者是MP或收音機之類的）充電，另兩個則一邊鋪著席子被褥一邊聊天，嘻嘻哈哈地互相打趣笑鬧，氣氛很輕鬆。當時，路過的我，沒心沒肺地想，這氣氛簡直有點像男生宿舍嘛，或者像街頭露營遊戲。但是耳朵里飄進了一兩句異鄉的口音，那幾聲口音彷彿一條通道，突然，讓我想到他們遙遠的家鄉，和家人。一旦想到家人，這露宿街頭的他們，頓時份外凄涼。他們的嬉笑打趣，落在耳中，瞬間輕鬆全無。在他們的流浪之外，是萬千牽繫，那些情感，把輕變重。我還莫名其妙地想到，假如你是他們其中的一員——請原諒你的女文青媽媽，女文青就是這麼神經兮兮的——，假如他們中的某一個，是長大後的你，你在世界上的某地流浪，你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你天黑了無處可去，你屋無片瓦衣不蔽體，像里爾克所寫，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想像到這裡，我心如刀絞。更有甚者，你神經質的媽媽，還進一步地想像。想像我自己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員，而你的外婆，我的母親，則是此時的我，她在想像自己的孩子於世界上某處流浪，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天黑了無處可去，屋無片瓦衣不蔽體，像里爾克所寫，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她必定，更加倍地，粉碎性心碎。在這兩個想像中，我必須承認，後者更令我痛苦。我被這兩個相繼而來的想像擊中，於是你神經質的媽媽，走在街頭，默默地擦著神經質的淚水。我知道，為人父母者，誰都想永遠庇護自己的孩子，但誰都不可能做到。我的父母也一樣。他們總有一天會丟下孩子，讓孩子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種種未知的殘酷，他們的凄惶和恐懼，其實是比孩子更多，更甚。但這種時候又是一定要到來的。於是我們畢生的全部努力，都只有一個指向，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過得好。讓我們，自己，在離開之後，可以放心。所以，孩子，我們總覺得自己是沒有資格過得不好的。因為，如果我們過得不好，傷害的不是自己，而是愛你的人。「希望你過得好」，這是一種期望，更是一種設定。然而，親愛的小孩，在這個夜晚，我開始想，我是否，不應該有這樣的設定。在這件事上，我得出了與我母親不同的選擇。我母親給出設定，為了免於艱苦和潦倒，她設定我不能過上艱苦和潦倒的生活。由於害怕萬一落到艱苦潦倒，她渲染了艱苦潦倒的可怕。這不只是我母親的做法，而是普天下多數母親的本能選擇。為人父母者，防患於未然，於是不斷地給出設定：你不能過得不好，你不能困苦，不能落魄，甚至不能平庸，不能落後，你不能……這樣的結果是，舉個極端的例子，當你吃不起飯的時候，其實，你首先是覺得「我是不能吃不起飯的」。甚至，在你還沒有開始吃不起飯的時候，你已經受到這種擔憂。所以，當你真正吃不起飯的時候，你覺得這件事非常嚴重。這件事確實有一點嚴重，但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它在你的潛意識裡，儘可能、不那麼嚴重。你肚子餓的時候，承受的只是那點身體的難受，但你的心裡沒有心理壓力，你的心理是後知後覺甚至渾然不覺的。我深知我無法保證你的生活永無困境，哪怕我畢生的全部努力都指向於你的幸福，我仍不能保證。悉達多曾在海灘上感慨，與海難相比，更讓他心碎的，是世人對無常的不了解。所以孩子，我做出的選擇是：希望你，還有我自己，都把生活儘可能地想得稀鬆平常。沒有什麼「非如此不可」，而是相反。比如說：我們可以受苦，可以受騙，可以走彎路，可以受人冷眼，可以受人誤會，可以過得艱難潦倒。比如說：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很順利？為什麼一定要「盡量爭取順利」、「爭取最大程度的順利」呢？我固然不願意輸，但相比於「輸」本身，「輸不起」是不是更可怕的東西？再比如，我們為什麼一定不能被騙呢？為什麼一定要「盡量提前地防止被騙」呢？相比於「被騙」這件事本身，「害怕被騙」是不是更壞的東西？再再比如說，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過得好呢？過得不好，真的有那麼可怕嗎？錯誤的選擇，真的很危險嗎？不是的，是我們覺得「不能錯誤」，所以它才危險。之所以今天要寫這封信，是因為我最近做了一個選擇，它也許是錯誤的，因為我心裡沒有底。但它是不是錯的又有什麼要緊呢？誰能保證每一種選擇都是利益最大化呢？天下哪有那麼美的事呢？令我痛苦的，是它可能傷害了愛我的父母。我躬身自問，假如你是我，我的孩子，假如以後有這樣的一天，我希望你不要有我今天這樣的心理負擔。我想擁抱那麼一個可能的你，告訴你：不要害怕，因為世界上沒有什麼如意算盤可言，只要我們能若無其事地接受失敗，我們就不會被打倒。只要我們可以若無其事地過得不好，那我們其實就是過得很好。我希望我的存在只增長你迎接失敗的勇氣，而不是身負重擔，不敢失敗。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過得好呢？憑什麼我們一定要好命呢？我們既不比別人聰明，也不比別人勤奮，甚至還不比別人善良。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在分配到不太好的運氣時，夷然地接受呢？我似乎走題走得太遠了，從流浪漢，扯到這些，這兩者有什麼邏輯關係？沒有。最初我的主題是：「我愛你」，因此希望你過得好，但說到後來，我的主題是：「我愛你」，但並非你過得好我才放心。你要輕裝上陣，愛只應該讓你如虎添翼。你要若無其事，當你遇到種種難題，當你走錯路，當你一意孤行。沒有關係！你不要擔心我的擔心，若無其事地活著吧。（文/思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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