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假正經」還是「外婆橋」？~評述張藝謀經典電影《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據說這是一部張藝謀操刀的失敗之作，比起《大紅燈籠高高掛》等膾炙人口的作品，張藝謀的《搖啊搖，搖到外婆橋》似乎被人說詬病頗多，但作為一部經典的老電影，自覺得大於失，老謀子的早期風格顯著，大上海的風起雲湧用一種朦朧又模糊的視角與方式表現，確實很是別緻有趣。

　　片頭一上來就讓人頓生熟悉之感：水生站在碼頭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等著六叔，稚嫩的臉龐猶帶著幾分好奇羞澀，和一絲隱隱的害怕緊張。這樣在片頭進行面部表情的特寫，抓住演員的細微表情，和《大紅燈籠高高掛》里鞏俐出嫁時從面無表情到最後默默流淚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而且都是從主人公入手，切入的快准狠可見老謀子的深厚功利。

　　不同的是，水生作為主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又不算是真正的主角。老謀子就像電影里的唐老大一樣利用水生，他將水生作為一個小的視角切入點，試圖通過他的所見所聞來表現一個不一樣的上海灘，但是這樣也就造成了水生形象過於單薄，很多時候他只是一個記錄大上海風雲變幻的生活的工具，而並非是一個有血有肉、初入社會的懵懂少年，對於他的塑造更多像是一張純白的紙，當然也可能是有意為之，就像電影名《搖啊搖，搖到外婆橋》，是與電影內容截然相反的複雜人事陰謀，追求的可能就是回歸本真純潔的自我，所以才會描繪一個「純潔」又「乾淨」的水生。

　　如果說可憐的水生是偽主角，那麼真主角自然就是鞏俐扮演的小金寶。說實話，大上海這樣的題材真的已經被拍爛了，各種各樣的歌舞皇后也都層出不窮地出現過了，但是鞏俐這裡也很難有什麼真的突破，不過就刻畫一個傳統的歌舞名伶來說，鞏俐的表演還是很成功的。看似嫵媚動人、風光無限什麼都不缺，但其實什麼都沒有，所謂的地位和尊嚴不過就是唐老大的施捨，就像老六在電影開始時說的「要不是唐老大喜歡她，這個騷娘們兒能有今天」，一語中的，這就是宿命。比起水生是「欠調教的狗」，小金寶何嘗不也是這麼一隻「已經梳理好毛髮」的狗。當然小金寶在與物質享樂的同時，越來越空虛疲倦、留戀過去的內心也能夠從她背叛唐老大而和宋二爺尋找飄渺的愛情，在孤島上和阿嬌一起唱著外婆橋那首歌，羨慕翠花嫂的愛情看出來。冷酷又多情，庸俗又純真，世故又愚蠢，時光早就把小金寶打磨得千瘡百孔，她最後死在孤島上是必然也是自願，在最當紅的時候死去比老六說的「沒人捧她，她也就是一隻野雞」的凄慘結局要好太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小金寶是幸福的，而上海灘的黑暗可怕就像一個碩大的毒瘤一樣可見一斑。

　　說完主角之爭，來談一談整部電影的結構。當時還不算很有名的畢飛宇成為了這部電影的編劇，才華可想而知。整部電影按照傳統的時間順序來寫，很貼心地標上了時間：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然後直到最後第七天，剛剛好一個星期。把上海灘明爭暗鬥的故事用一個星期來濃縮，一方面含蓄地解釋了水生為什麼還是這麼單純木訥而沒有被調教得有長進，另一方面也表現出上海灘的危險可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都不過在一瞬之間。

　　一個星期事件一覽表：　　第一天：老二殺余老闆的人，水生見到小金寶，老六調教水生，小金寶和二爺偷情　　第二天：小金寶唱《花好月圓》被換又唱《假正經》，小金寶很生氣在卧室哭　　第三天：小金寶唱《狠心腸》（貌似吧），六叔被殺，唐老大受傷　　第四天：大家坐船去孤島　　第五天：翠花嫂和男人偷情，小金寶向翠花嫂借衣服穿　　第六天：小金寶和阿嬌一起唱外婆橋，翠花嫂的情人被殺，小金寶給水生三塊錢，小金寶和翠花嫂聊天　　第七天：老二和老三上島，水生拉肚子聽見有人要殺小金寶趕去報信，所有的真相大白，老二和小金寶被活埋，水生和阿嬌一起被唐老大帶回上海。　　主要分成兩個部分：上海灘部分和孤島部分。　　黑暗複雜的人情世故與返璞歸真的鄉村生活的雙重對比。　　除了通過環境的轉變來表現這種上海灘的黑暗血腥世界與回歸本真自我的美好，小金寶唱的歌里也有很深的感情意味與心境轉變。　　她在第一天唱的是《假正經》。假正經的第一句是什麼？　　假惺惺。　　但是誰又不是假惺惺地過活？上海灘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面具。　　很直白也很諷刺，偏偏又風情萬種，說的就是這個世道。自然很得唐老大喜歡。　　第二天唱的是《花好月圓》。為什麼？　　因為前一晚和宋二爺共赴春宵，享受了幻想中的愛情。第一句「浮雲散」又未嘗不是內心的迷茫暫時散去？　　但是《花好月圓》最後還是換成了《假正經》，原因是唐老大最不喜歡《花好月圓》，為什麼？　　花好月圓那是女人嚮往的美好真情。上海灘不需要愛情，更不需要真情。小金寶只要乖乖地聽話，帶著面具，做一隻討人歡心的狗就好了。　　第三天唱的是《狠心腸》（貌似是吧，電影里沒講），但是歌詞顯然更直白露骨，直接唱「請你滾出去，快快滾出去」。明顯是在泄昨天被強行換歌的憤怒以及不願意做這樣一個沒有人真正關心的花瓶。　　之後唱的歌只有在第六天的《外婆橋》。「搖啊搖，搖到外婆橋……」鄉音伴著童謠，記憶像湖水一樣地散去，生命向最初的真我回溯，現實卻永不能回頭。　　於是阿嬌成了下一個小金寶。畢飛宇的《推拿》獲得了茅盾文學獎。　　於是水生成了下一個老六。扮演老六的李雪健後來在黃曉明版的《上海灘》成了像唐老大一樣的馮先生。　　於是小金寶給的三塊銀元皆紛紛掉進河裡，再無跡可尋。　　於是唐老大帶著宋二爺的那句警告和暫時的勝利，面對上海灘的新一輪血雨腥風。

　　而在這之後，　　唐老大是否還能笑到最後。　　水生是報仇還是回鄉下開豆腐店。　　阿嬌是更愛唱假正經還是外婆橋。　　這些卻再無人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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