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兩茫茫

《阿飛正傳》中那隻無腳的鳥，睡在風裡。當十年前的那一晚，張國榮縱身一躍的那一剎那，他的雙手是否幻化成翅膀，不是墜入虛空，而是飛向天堂？

這十年，他離開了嗎？好像從來沒有。各種影像資料讓他定格在十年之前，沒有衰老，沒有死亡，只有永恆。

「我最愛的歌，最後總算唱過」

「我最愛的歌，最後總算唱過，何用再爭取更多……這心不再計較與賓士。」《風再起時》，這首張國榮1990年告別演唱會上演唱的最後一支歌。誰都會記得他回眸時的眼神，有不舍，也有淚光，將這首歌唱得百轉千回。

為張國榮寫這首歌的是香港金牌作詞人陳少琪。他對筆者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我和張國榮的經紀人陳淑芬是多年的老友。張國榮一直有一個夢想就是做導演，在他宣布告別歌壇前的幾個月，他在馬來西亞開演唱會，我當時正好也在那，碰到他，他說要我幫他寫個劇本出來。我答應了下來。但沒想到回香港後，張國榮開發布會，就宣布自己退出歌壇。我當時也是一驚，完全沒有預兆。又有一天晚上，我和張國榮以及黎小田一起吃飯。張或想寫一首歌，作為告別演唱會的主題歌。我說你不是有一首成名曲叫《風繼續吹》么？不如歌名就叫『風再起時』，就是希望只要一起風的時候，歌迷就會想起他的這首歌。張國榮很高興，在席間就哼起調子來：『風再起時……』，黎小田在一邊也是才思如涌，立即找了張白紙，15分鐘就把曲子譜了。我回去後寫得也非常快，因為我對張國榮要表達的內容已經心知肚明。他奮鬥了這麼多年，身心俱疲，想要歇一歇，我想，這是這首歌的基調。我想我是把握住了。」

他說，那首歌他寫得很快。兩個小時。

《風再起時》一經推出就大獲成功，但陳少琪沒想到這首歌竟然成了他和張國榮的最後一次合作。張國榮復出歌壇後簽約香港滾石唱片公司，當時寶麗金和滾石正好是主要競爭對手，陳少琪雖然有心為張國榮寫歌，但時機已經不允許他這樣做。

誰能理解張國榮？

誰能理解張國榮？

從早期的《無需要太多》、《側面》到後期的《追》、《怪你過分美麗》、《紅》(特別是《左右手》和《我》，張國榮生前的最愛之一)，香港著名作詞人林夕和張國榮的合作不可謂不多，誰都認為，他們應該是密友，無話不談，可是他對筆者說的完全出乎筆者的預料：「他是個很有主見，很有自信的人。但是他心裏面最深層的東西我也不了解。我和他是好朋友，但我了解的張國榮，也只是他表現出來的東西。但是他心裏面真正在想什麼，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觸得到的。不要說他是個明星，就是普通人，我們對自己有時候都不了解。」

2002年，黃耀明和張國榮合作了張國榮生前的最後一張唱片《Cross Over》，兩個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呼風喚雨的音樂人，直到新世紀時才有了第一次合作。黃耀明說：「我們算認識，其實不能算很熟，我們的老闆說，如果我們合出一張專輯應該會有蠻好的效果，就說服我和他一起合作。張國榮出道比我早，他在音樂上很有想法，我們可以說是相見恨晚。我很尊重他，也覺得和他合作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但是後來，當我們錄製完這張專輯之後，他好像就碰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不太願意出來見人，所以最後，出來宣傳的只有我一個人。雖然我們合作了這張唱片，但是我和他也不能說很熟，所以我也沒有太多考慮他的內心世界，沒有從很要好的朋友的角度來思考他遇到的問題，這一點我每次想起來都很可惜。」

唱片發行後，張國榮甚至缺席新唱片宣傳，只有黃耀明一個人獨撐場面，接下來再無交集，只留下一張絕世傾城的專輯。5首歌，黃耀明唱張國榮作曲的《如果你知我苦衷》(林夕和張國榮寫給周慧敏的歌)，張國榮唱黃耀明的《春光乍泄》，張國榮曾出演王家衛《春光乍泄》，黃耀明說。

合唱兩曲，一闕，《夜有所夢》，黃耀明作曲、林夕作詞，當時，張、林、黃三位都失眠、多夢、睡眠不佳，故做此曲。這是黃張二人真正意義唯一一首對唱。另一首，《這麼遠，那麼近》，張國榮專為兩人的合作作曲，由黃耀明演唱，張國榮負責開篇時的獨白：

離開書店的時候，我留下了一把傘，希望拿了他回家的人，是你。

兩位音樂才子擦出的火花，漂亮，卻像煙花，美麗，而短暫。知己難求，但他們卻將這種相互的傾慕，默默地留在心中，將音樂呈現，耀眼的明星光環隱沒。

「煙飛煙滅」：驚鴻一瞥物轉星移

張國榮愛音樂，也愛才，王力宏電影方面的才能是張國榮發掘的，在拍攝李安的《色·戒》之前，他出演的第一部電影是張國榮導演的《煙飛煙滅》。王力宏回憶起這段往事時，對筆者說：「那是他找的我。那也是他唯一擔任導演的一部電影。之前，我們碰過面，在一個pub裡面，在香港的跑馬地，以前有個Pub叫Green Spot，那裡有支樂隊，張國榮在那裡，我也在那裡，一大堆的歌手。那天我看到鋼琴手就一時技癢，上去唱了一首《Don』t let the sun go down on me》。我唱了第一段，張國榮就上台了，他接著唱了George Michael的那一段。我是那天認識他的，我們在小小的pub裡面合唱了一首歌，當時就認識了。」

之後，王力宏就出演了《煙飛煙滅》——張國榮唯一一部自己執導的電影，其中的主演，還有張國榮、陳冠希、容祖兒和梅艷芳，如今，其中的兩位，都已經離我們而去，濃芬襲人妍姿美質，彷彿這短暫絢爛的人生，也是煙飛煙滅，當風再起時，驚鴻一瞥物轉星移，從時間的一端遙看時間的另一端，花燈爛灼，星光燦爛，是幻象，還是真實？

至少，有這些影像和歌聲曾經溫暖過我們，陪伴過我們：

雖已告別了仍是有一絲暖意

我浮沉了十數年

——《風再起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