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之德與理想藍圖

進入20世紀以來,中國傳統哲學受到西方思潮以及現代哲學的猛烈衝擊。我國的哲學家們不忘從中國哲學傳統的斷續之間以及中西思想的融會貫通處，苦苦尋覓著中國哲學現代化的道路。不同於現代新儒家們承接宋明儒學以建立本體論的進路，自稱「家學淵源為儒家、氣質內涵為道家、宗教派別屬佛家、治學學理屬西家」的方東美，建立了生命本體論哲學。通過方東美探求宇宙人生之本體的「生生之德」的過程及理想藍圖,我們可以看到他古今並重、援西歸中、融會貫通的學思心路，他的這種理論創造為今天的中國哲學現代轉型提供了有益的啟迪。

方東美「生生之德」生命哲學源於《周易》「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天地之大德曰生」和道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生命哲學以及西方懷特海、柏格森等生命機體主義哲學，指的是宇宙大道的生生不息、大化流行，體現一種綿延不斷、創造不息的生命精神。這種生命精神也是中華文化生生不息、團結奮進的不竭動力和中華數千年文明沒有中斷的內在理據。

方東美認為，先秦時期的原始儒家、原始道家和原始墨家，就確立了以生命價值為中心的本體論,從而中國的哲學從春秋時代便集中在一個以生命為中心的哲學上，是一套生命哲學。應該說，「生命」概念是隨著方東美思想的發展由感性的生命經驗這一狹隘的範疇逐漸提升為本體論範疇的。在早期對柏格森哲學的研究中,他把「生命」主要理解為主體生命精神,認為生命活動只是一種民族的或個人的生命經驗。後來，方東美通過宣講「中國人生哲學」，以「六經注我」的方式，從宇宙觀、人性論、道德觀等多方面詮釋「生命」的意義。最後，在《中國哲學之精神及其發展》中，方東美視「生命」為宇宙的「究極本體」：「生命大化流行，自然與人，萬物一切，為一大生廣生之創造力所瀰漫貫注，賦予生命，而一以貫之。」

中國哲學強調在以「生命為中心」、以「價值為中心」的前提下，堅持機體主義方法，視世界為渾然圓通的「旁通系統」，從而擯棄西方的各種「二分」狀態和非理性主義傳統。方東美指出，「生生之德」，將「生」字重言，揭示了宇宙生命的秘奧在於：這種宇宙生命精神的創生，不是一度的程序，而是繼續不停地創造，「生命」是宇宙萬物的「原委」，可統攝、融合世間萬有。而在西方的創世說中，從希伯萊人看來，是上帝一度把世界創造之後，就交付給世界了。如此一來，就無以申明生命大化流衍的功用和繁衍不已的大生機，有可能割裂價值世界與事實世界的紐帶，使二者成為兩橛，呈現「惡性二分」狀態。同時，方東美指出，中國哲學是本體論與價值論的合一，揭示了「人生的樞要是新價值」，是肯定真、善、美諸價值的理性主義哲學，異於柏格森的非理性主義的生命哲學。

幾千年的中國哲學發展史，實質上可以歸為生命精神傳統在綿延過程中的交融與會通史。然而，明代以後尤其是近代以來，中國哲學在西風歐雨猛烈衝擊下，快走到了死亡境地。中國如何在一二百年內再產生高度的哲學智慧、再出現新高潮？方東美認為：

首先必須提升中國哲學的生命精神，將現代中國人的精神蘄向引向中國哲學最高的智慧境界和價值境界。方東美在作題為《中國哲學對未來世界的影響》的演講時，強調他設計「人與世界在理想文化中的藍圖」的目的就是想通過對生命精神實現的層階安排來促進中國哲學現代化：「想使哲學在我們的時代，尤其是在中國能夠復興，然後拿中國復興的哲學思想去面對西方」（《方東美先生演講集》，台灣黎明文化事業公司2005年版，第48頁）。在理想藍圖裡，人的生命精神提升分為代表不同人格的五個層次。第一層為具有行動力的自然人，他的「能力就是行動」，憑藉行動可在荒蕪的世界從無到有，開闢一個物質的領域，但「自然人」所具有的行動能力，尚處在物質境界。第二層為具有創造性的生命人，在行動上表現創造才能，可變昏念妄動、「瘋狂的行動」為「善於行動」，可「發揚生命精神，把它指點到真相世界、更高的意義境界、更有價值的世界，向上面創造」（同上，第53頁）。第三層為具有知識性的完全人，「不是盲目地創造，他是經過理性考慮、理性支配、理性決定所指定出來的真理世界，以知識為基礎，把他的生命安排在真理世界上面」（同上，第54頁）。以上三種人，結合起來構成所謂「完全的自然人」，有「健康的身體，又有偉大的生命活力，再有開明的知識」，可以開創一種自然界出來。第四層為具有藝術性的符號人，使「人性也向上面發展」，可以改變只有科學文化而無哲學文化的形而下狀態，「這個是形而上的人，這一種就是各種類的藝術家，就像詩人、畫家、建築家、雕刻家、文學家」（同上，第57頁）。第五層為具有哲學性的道德人，可變瘋狂的藝術世界為理性的道德世界，這是哲學家的人格追求。人的生命精神經歷以上五個層次的提升而得到實現，達至「玄之又玄」的「無窮的神妙奇妙的境界」，成為儒家的「聖人」、道家的「至人」、釋家的「覺者」。

其次，這個上下有階的立體結構圖，還包含了下迴向的生命精神的落實方面。不同於西方中世紀哲學輕視物質世界和下層人格，方東美卻要建築一個作為人類生活基礎的物質世界，藉此才可以追求更高的理想與價值。

（作者單位：廣東省嘉應學院社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