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天生青衣張火丁

若不是做《青衣張火丁》這本書，我和張火丁，也只是戲迷和演員的關係，一個在台上演，一個在台下看。

對於我這種嚴重偏科的戲迷來說，只是喜歡一兩個行當或一兩個演員，所以對戲曲藝術的理解很片面，只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自己喜歡的戲。但就我片面的理解，張的表演幾乎就是想像中程派青衣該有的樣子。

以簡勝繁，以靜制動，以柔克剛，這也正是程派的精髓。遍觀當今京劇舞台，這樣懂得剋制收斂、不過分不刻意的演員，已非常少見了。

《鎖麟囊》劇照

從出版人而非戲迷的角度來說，我感覺很有必要出一本張火丁的書，以圖片為主，記錄這個年代的京劇到底是什麼樣，青衣又是什麼樣。有了這個念頭之後，從2006年開始，我們便開始醞釀這本書，她在濟南演出，我們追蹤過去拍照。後來，又與她的哥哥張火千聯繫上，開始進入實際操作階段。到2008年初，這本書的大致藍圖確定下來。經過一番周折我們確定了一個很奢侈的專題拍攝方案：租一個劇場，按演出標準和規模，沒有觀眾純拍照，把幾齣戲完整拍下來。

正式拍攝前，7月25日，我們召集幾位攝影師、撰稿人和現場的演職員，在國家京劇院會議室里召開了一個「戰前動員會」，這時我才第一次接觸到生活中的張火丁。此前跟張火千接觸時我表示，這次合作，我們各自盡好本分就行，火丁認認真真表演，我們認認真真拍照，再認認真真編書，盡量不要為難或打擾對方。所以儘管是第一次見到張火丁，但我感覺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畫冊《青衣張火丁》圍繞七出程派劇目集中展示。每齣戲又分為「本事」、「外白」、「說戲」三部分。「本事」即對劇情的介紹，類似戲曲連環畫。「外白」部分類似慢鏡頭逐格回放，展現演員的細膩表情、水袖功法或對某段戲分的特別介紹。「說戲」部分是對本齣戲的介紹和評說。圖為《荒山淚》的「外白」部分。

張火丁對大家表示，她會一遍遍地演，一直演到大家拍滿意了為止。其實京劇在冬天和夏天是不適宜演出的，只有春秋演比較合適。當她這麼說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有多苦。但真到了劇場，舞檯燈下，幾百度的高溫烤著，雖然有空調，但根本過不去風。一旦有演出間隙，現場導演便趕快拿雨傘為張火丁擋上，因為行頭太厚了，衣服密不透風，還要補妝等。儘管如此，張火丁還是沒有任何抱怨，有些重要場次，要反覆拍五六次，她也毫不猶豫一次次重來。

書的最後一部分為「幕後」，展示了京劇演員為一齣戲、一個角色所做的種種幕後準備，包括化妝、容裝、候場、趕場、謝幕等。

拍攝過程非常複雜，動不動就跳閘什麼的，整個拍攝結束後，我連做了好幾天噩夢，夢裡還在拍片還在跳閘。後來聽火丁說，她拍完回家，連歇了一兩個禮拜才緩過來，頸椎累得都不行了。這次拍照，我們按照標準給各位演職員支付了勞務費，而張火丁本人分文未收。起初在簽訂協議時，張火千老師便說，火丁不要錢，等書出來，給一些書就可以了。其實太多勞務費我們出不起，並且，這樣毫無怨言地一遍遍演，出多少錢都不夠。

《鎖麟囊》劇照

他們的這種態度，才有了我們非常好的合作基礎。

跟國家京劇院探討拍攝問題時，宋官林跟我說過，火丁這個人，能夠把冰和火兩種氣質融合在一起。

確實如此。

別看張火丁在舞台上收放自如，光彩照人，但在生活中，她的話很少，面對鏡頭也很拘謹。她一再表示，最痛苦的就是別人給她拍便裝照。必須是很熟悉之後，她才能無視鏡頭的存在。好在經過那次集中拍攝，大家同甘共苦，慢慢熟悉起來，她在鏡頭前也從容了。之後我們又跟隨張火丁去天津、上海和北京的演出，攝影師深入後台拍攝，記錄下了一個京劇演員化妝、候場、趕場的甘苦滋味。這也是我們非常珍視的拍攝成果。

為這本書編輯文字時，我和他們兄妹倆喝過幾次茶，聽張火丁聊對京劇和幾齣戲的看法心得。我們稱不上是朋友，只能說是合作夥伴，但這種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覺，讓人自在。

那幾次喝茶聊天，儘管張火丁一再說自己「說不好」、「沒想清楚」云云，但還是說了很多很實在，也很有想法的內容，不僅我們三個人感到吃驚，連她自己也驚訝。

《鎖麟囊》劇照，吳晨光拍攝

2009年九月份，我們還需要補拍一些圖片。這時大家已經比較熟了，張火丁化妝時，我和攝影師賀延光老師就去她的化妝間，一邊拍一邊聊天。我問她是什麼星座的，她說水瓶座。我馬上「哦」了一聲。在我的印象中，水瓶座就是那樣外冷內熱型的，外表看起來冷冷的不怎麼愛說話，但其實是一個很熱情很隨和的人。

張火丁在藝術方面有很強的直覺。比如拍照時要換幕布，大家正琢磨用哪種顏色，張火丁說，用這個吧。一試果然合適。包括她在舞台上的種種細微精妙，我相信藝術家是要有一定天分的，儘管連她自己可能都說不出來。而她在藝術上也非常較勁，這可能也是水瓶座的完美主義特質吧。

《春閨夢》劇照

有次補拍，火丁已化好妝，我們都準備拍了，她突然說不行，今天的妝化得不好，特別不滿意。但那時我對她的性格已經有所了解，張火丁字典里的「特別不滿意」，其實也就是「不特別滿意」，沒到慘不忍睹的地步。

在接受這次採訪的兩天前，我與張火千老師又在我家電腦前奮戰了一天，挑選圖片做最後的定稿。他們兄妹倆都屬於那種外冷內熱的人，話不多人很冷，但絕對讓人放心，只要答應了的事情，他們就會盡全力做好。這是一種古風，現代人少有的品質。

我和他們的合作，說起來龐大複雜，從2006年拍到現在（註：2009年），共是四年，我們輾轉五座城市的十幾家劇院，照片拍攝下來有五六萬張；但另一方面又很簡單，每個人都在盡自己的本分，大家之間的關係也都枯淡如茶。

《春閨夢》劇照

這本書的編輯過程中，我和章詒和老師通過一次電話，我說，我是抱著對京劇幾乎絕望的心情來做這件事的。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京劇的一抹身影，一縷血脈，能夠在紙上得以保存和流傳。

口述：張立憲

原載於《Time Out北京》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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