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唯一一部「無俠」小說

說起金庸小說中最另類的，很多人一定都會說是《鹿鼎記》。的確，《鹿鼎記》在整個武俠圈都算得上另類。主角是一個青樓的混混，靠著坑蒙拐騙上位，用情還不專，怎能算得上「俠」呢？其實《鹿鼎記》還真算不上「無俠」。拋開被反清人士稱為大俠的胡德帝與陳近南，韋小寶其實也能算得上是一個「小人之俠」。韋小寶雖玩世不恭，好色貪財，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還是很有原則的。比如，在韋小寶被天地會的人逼著去找大清的寶藏時，一向愛財如命的韋小寶為了不出賣好兄弟小玄子，居然拿著自己所有的財產，裝作是寶藏。在康熙下令炮轟山洞時，他又念及和這幫天地會兄弟的情誼，拚命救他們出來。凡此種種，皆可證明市井生活中也會有「俠」。

而今天要說的是金老爺子的一部中後期作品——《連城訣》。在這部小說之前，已經有《射鵰三部曲》《天龍八部》等多部氣勢宏偉的正統江湖圖景問世，它們無一不是展現公義，正義，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主題。這也是武俠小說一貫的圈子。

《連城訣》是金庸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所創作的。當時的中國，到處是粗淺的歌功頌德。相比之下的西方則是普遍為二戰反思，而這種反思，在文學中更是突出。他們大多描寫了社會的荒誕與骯髒，歌頌人本身的自由與價值。而當時的香港選擇緊跟西方的潮流。就是在這種背景下，《連城訣》誕生了。可以說，金庸做了一個大膽的突破，他對「俠」做了一個徹底的顛覆。根據一個農村小孩的成長經歷，來展現出現實中的「極丑」與「極惡」。在我的記憶中，所有的人物中，能算得上好人的也只有四個：狄雲，戚芳，丁典以及凌霜華（梅念笙出場太短，所以在這裡就不算他了）。在這裡，為什麼不說水笙呢？這是因為水笙初見狄雲之時，只是看到狄雲身穿血刀門衣服，不問青紅皂白便縱馬將狄雲的大腿踩斷，如果沒有後續的經歷，她可能依舊會自居名門，甚至可能會為了名利和他表哥的下場一樣。而狄雲，作為金庸小說中最慘的主角，和這些僅有的好人一樣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好報，而是受盡了現實的折磨，看遍了人間的心酸。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無力去反抗。這就是作者要向我們表現的，人性的弱。而這個特點，一般情況下，是不會輕易展現出來的。

偽善，是這個無俠世界中最不可或缺的。表面上，這部小說有很多的大俠，萬震山，言達平，花鐵干。他們就像是戴著面具。猜忌，背叛，心狠手辣，見利忘義才是他們這些大俠的真正面目。一旦你的手段沒有他們的狠，那對不起，走的時候別忘領盒飯。在小說中，作者從各種關係中表現了人性的醜惡：師徒，父子，兄弟，官民等等。其中，親情的崩塌更是讓人無話可說。戚長發從萬震山手中逃脫時，明知萬圭擄走了他女兒卻置之不理。凌退思為了從丁典手中得到連城訣，更是往自己死去的女兒身上塗毒，以用來加害丁典。其實，這種人性的醜陋不僅僅局限於武林。小說最後，狄雲將連城訣的秘密公布天下，全城百姓將唐詩選集搶購一空。日日盯著萬家父子。所有人都像是發了瘋，都想要分一杯羹。所以，人的貪慾無處不在，這是一種社會現象，它並不是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但是只要遇到特殊情況，它便會脫去美麗的外衣，露出醜陋的自己。由此可見，在這麼一個骯髒的現實中，當大俠的可能都餓死了，根本沒有人會再想去主持正義了。

說到《連城訣》，有一個人必須要提，這個人就是血刀老祖。這個金庸小說中唯一的，最徹底的惡人，壞的光明磊落，壞的乾乾淨淨。好色，嗜殺，他從不掩飾，還樂呵呵的接受江湖上給他的各種惡毒的綽號。有人說，血刀老祖還是有一定良知的，他看到狄雲穿著自己門派的衣服，不管認不認識，都要把他救回來。在遭受「落花流水」四人的攻擊時，明明有機會脫身，卻因為狄雲而受困於雪谷中，幫狄雲接腿，教授狄雲武功。其實，這也是這麼多年很多讀者爭論的相當激烈的問題。個人覺得，血刀老祖是真心救狄雲的，但是救人並不能說明他不是極惡的。原因有三。第一，血刀老祖對於自己能夠全身而退是極其有自信的，因為他當時已經虜獲了水笙。第二，他聽到有人喊狄雲叫小淫僧，覺得狄雲一定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那是壞人，當然要救。第三，在雪谷時，血刀老祖已經表明了想法，先吃馬，再吃水笙，最後吃狄雲。只不過最後的變故他自己也沒有想到。其實，這更像是作者對那些自居名門正派人士的諷刺與鄙視。這個樸實善良的小夥子狄雲沒有半點壞心眼，但是卻不停地有人要害他，而這些人就是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這時血刀老祖出現了，他的行為無疑是給了那些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就在此時，花鐵干領銜的「落花流水」出場了。其實這四人，單拿出一人，都能和血刀老祖打個平手，老大陸天抒甚至武功要高於血刀老祖。但是最後竟然被人乾死三個，當血刀老祖拎著斷了腿的水岱，走到花鐵乾麵前，威脅他要變著法的折磨他的時候，我們的花老爺子不幸淪陷了。他不停地磕著頭求血刀老祖放過，其實這時的血刀老祖已經是強弩之末，花鐵干只要用一成功力便可殺死他。但此時人性的脆弱就如衝上潰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此後，他壓抑在心裡那數十年的齷齪骯髒的想法全部都暴露了出來。為苟活吃掉兄弟的屍體，狄雲功力大進之後又對他極其諂媚，當眾人來營救時，他幾句話就把自己的罪行推的一乾二淨。而眾人根本不會去求證花鐵干說的是不是真話，就連水笙最親的表哥也不相信她。如果說此時狄雲黑化，把在場侮辱過他的人殺掉，我是絕對不會意外的。

狄雲是大俠么？當然不是。更確切的說他根本就不想當大俠，現實也不允許他當大俠。因為在現實中，「大俠」是一個很另類的存在，丁典如此，梅念笙也是如此。狄雲最想的，就是找到師妹戚芳，帶她回到老家過安靜的日子。當狄雲躲在暗處，聽到師妹喊著「空心菜」，還以為是她發現了自己，卻在一瞬間想起，這是師妹與萬家公子的親生女兒。曾幾何時，「空心菜」這個稱謂是師妹對自己的昵稱，是只有他們才懂的暗號。當情人間的暗語碰上了現實的冰冷，對於狄雲來說，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整部小說沒有設定主角光環，被誣陷，砍手指，穿琵琶骨，最愛的人成為別人的妻子，最敬重的師傅原來是個卑鄙小人……多慘的事情都被他碰上了。縱觀金庸的小說，凡是最後去隱居的，哪一個主角不是得到多位高人指點，然後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在社會上走了一圈，有的更是得到了萬人敬仰。只有狄雲，他壓根就不想混社會，他只想和師父師妹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唯一對自己好的兄長丁典又死於非命，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能左右的。「大俠」這個詞在他心中，可能還不如讓丁典再多活一分鐘重要。金庸在這部小說中，武功的描寫很少，大多都是描寫人心的，他把人心寫的太深刻，以至於讓很多人看完以後都會覺得壓抑，不安。

小說的結尾，狄雲獲得了絕世武功。但是他卻幾乎失去了所有。他厭倦現實的骯髒和虛偽，也許，那片雪谷才是他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