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沒有玩伴的孩子，長大了會憂鬱

『閱讀本是尋常事，繁華靜處遇知音』

書言與天馨

劉曉村：1969年生於成都，上海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畢業。先後供職於四川作家協會、中央戲劇學院。著有長篇小說《蝕城》（作家出版社）《幸福還未到來》（作家出版社），擔任多部影視劇編劇、文學策劃，發表詩歌、散文、文學評論、戲劇評論、人物專訪等作品逾百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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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劉曉村

寫於 2005年5月，修訂於2015年7月

按:

在英國暫居時，因為女兒的緣故，我和院子里的各國孩子們有過很多接觸，還與他們中的幾個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回國後，我還時常想念那些孩子們，他們曾給我帶來過很多歡樂！

天 馨

在英國之二

天馨今年16歲，她苗條漂亮，眼神憂鬱。每隔幾年會看到她，卻感覺越來越陌生。她還是在英國時的那個小女孩嗎？她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還沒到英國，我已經聽丈夫在電話里多次說到天馨。

天馨快4歲了，是個台灣小朋友。她爸爸是我丈夫的同學，她媽媽快要生第二胎寶寶了。天馨跟著爸爸媽媽到我們家裡做客，吃著飯便睡著了……丈夫說，女兒到了英國，可以和天馨做伴。

2003年的11月，我帶著剛過2歲的書言到了英國。起初的日子，時鐘似乎都停滯了。書言夜夜啼哭，倒時差像是生了大病。我抱著她，樓上樓下來回踱步，等待著天快點亮……

在丈夫就讀的大學，帶家屬的國際學生宿舍外觀全都一模一樣，天馨家其實離我家很近，這天晚上，丈夫居然「迷了路」，他只好大聲呼叫天馨爸爸的名字。不遠處有扇門打開了，一個瘦高的男人站在門旁。在他身邊，有個小女孩露了下頭……

天馨爸爸很客氣地把我們讓進屋，倒了奶茶，放上小點心。書言好奇地打量著靠在沙發上、光著腳丫的天馨。天馨滿頭捲髮，大而圓的眼睛，穿著粉紅色棉睡袍，像個洋娃娃。書言本來膽小認生，卻一反常態，走到天馨身邊，親了親天馨的臉頰。丈夫和我都愣住了。天馨羞澀一笑，扭身跑上樓去。書言很受用地微笑著。

我上樓去看望天馨媽媽，她躺在床上，以天馨爸爸的話說，「一本正經地坐月子」。她那出生剛十來天的二女兒放在搖籃里，還沒有取名字。我告訴天馨媽媽，她的大女兒很漂亮，她媽媽笑道：「皮呵……」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書言不停地議論天馨，我們都被她迷住了。她的捲髮，她的大眼睛和大酒窩，她語速極慢的台灣普通話，都好可愛！

天馨是我和書言在英國交的第一個朋友。從那天起，以一種我不曾料到的方式，我們真正開始了在異國的生活。

後來，我對天馨說，初次見面，我真的上當了，我還以為她多文靜呢！天馨調皮又得意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天馨很快露出了她的「真面目」。她跟著爸爸到我們家玩。她爸爸在廚房幫我丈夫包餃子，時聞喧鬧聲，多次出到客廳來，正色道：「天馨，你要乖喲，要聽阿姨話。」天馨點點頭，他爸爸剛轉身，她又和書言大鬧起來。

我們剛到英國，沒啥玩具，這也難不倒天馨，她能就地取材，炮製出許多玩法：她站在沙發上，把圍巾拋上天，讓我們大家來搶；從沙發上往下跳，看誰更快；皮球可以用來拍，可以用來騎馬，可以當船；扔紙飛機；捉迷藏……她贏了遊戲，就開心得在地毯上打滾。書言馬上在她身邊倒地，跟著滾。

大冬天，天馨玩得頭髮都透濕了。她爸爸皺著眉頭，警告她：「不要再淘氣，否則下次不帶你來了。」天馨笑嘻嘻地仰望著爸爸，根本不在乎。

她爸爸帶她回家時，她很有禮貌地謝謝我們。我們自然是邀請她再來玩，她看看爸爸，然後嚴肅地對我說，「阿姨，說話算話嘔，我會再來的！」

丈夫和我樂壞了。

她大大緩解了我和書言的寂寞……我站在二樓窗前，看到天馨被姑姑牽著，到我家對面的幼兒園去上學。隔著學校老遠，她就掙脫姑姑，邊和同學打招呼，邊跑進幼兒園。下午放學，她也是蹦蹦跳跳跑出來，姑姑在後面追趕。她的活潑好動絲毫不亞於那些白種孩子。

聖誕節前夕，學校專門為學生家屬舉辦了聖誕聯歡會。孩子們可以在學生活動中參加各種遊戲，「聖誕老人」還要給每個孩子派送禮物！

天馨爸爸帶著她，丈夫和我帶著書言到了會場。今天的活動中心布置得很漂亮，各種膚色的孩子們笑容滿面，吵吵嚷嚷。天馨看到了幾個幼兒園同學，她大叫著他們的名字，加入到他們的玩樂中。書言則很膽怯，只對餐桌上琳琅滿目的食品感興趣。天馨爸爸還要去接她媽媽和妹妹又勻（小嬰兒現在有了名字），讓我幫忙照看天馨。

天馨玩嗨了，兩眼發光。她聽從爸爸的叮囑，過一會兒，就跑到我面前來晃一下，免得我擔心。大廳里到處是找孩子的父母，往往剛找到姐姐，弟弟又不見了。

孩子們盼望的時刻終於到了。他們排成一行，挨個被「聖誕老人」接見。「聖誕老人」先詢問孩子的名字，說句祝福語，再送出聖誕禮物。拿到禮物的孩子都高興得不得了。

我抱起書言，天馨拉著我的毛衣，我們排在長長的隊伍中。書言非常緊張，連連對我說不要去。天馨則伸長脖子，急切地計算前面還有幾個人才輪到她。她安慰書言說：「言言，是送禮物耶，你不要禮物嗎！」書言緊緊抱著我的脖子，臉漲得通紅。

「聖誕老人」笑容滿面地問過天馨的名字，他握著天馨的手吻了一下，祝她聖誕快樂，並遞上禮物。天馨甜蜜地依偎著「聖誕老人」，讓我丈夫給他們拍照。輪到書言了，我剛把她抱到「聖誕老人」面前，她「哇」地大哭起來。哭聲尖利響亮，響徹大廳。「聖誕老人」傻了眼（他由年輕英俊的學生扮演），還是得體地將禮物遞到書言面前。丈夫和我好不尷尬，我們只得給「聖誕老人」道歉，抱著書言，匆匆走到一邊去了。

天馨跑過來，疑惑地對書言說：「言言，你為什麼不要聖誕禮物？他是聖誕老人呵，聖誕節才來嘔。」書言像聽天書一般看著天馨。

天馨玩累了，坐在我腿上，雙眼發直。我一手抱她，一手抱書言。書言生氣地推開她，她毫不妥協，牢牢地抓緊我，怎麼也不下我的腿。她媽媽說，「你都這麼大了，別累著阿姨，快下來」，她就是不肯。我好像也有點明白了她的舉動：媽媽生了妹妹又勻，她非常失落。4歲之前，她被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捧在手心，現在爸爸媽媽重點關注又勻，常常告訴她，做了姐姐，要懂事。天馨不想懂事，她只想被寵愛。她也不喜歡自己的新角色——姐姐。

天馨感覺到我特別喜歡她，她就黏著我，以此告訴爸爸媽媽，你們不重視我，有重視我的……她媽媽非常克已，生怕麻煩我們，經常不同意她來我們家玩。我總是告訴她媽媽，天馨來我們家，其實是在幫我，有她在，書言會很開心，也不用緊纏著我，我還能騰出手來做點事情。她媽媽這才對她放行。

平安夜，正是天馨4歲的生日。她和書言坐在我家的聖誕樹前，拍了不少照片。照片中，書言依偎在天馨身上，天馨摟著她，她還真像個姐姐呢……

天馨成了我們家的常客。他爸爸放學路過我家，站在後門口和我丈夫說話，她出去招呼爸爸。他爸爸說：「你也在這裡嗎。」她點點頭，然後迅速閃進屋。一會兒，她爸爸回家，果然「忘了」把她帶走。

她越來越不拿自己當外人，淘氣升級了。她會一本正經地教育書言：「告訴你嘔，要乖嘔！」更多的時候，她帶著書言淘氣。書言活潑多了，只要聽說天馨要來，書言就會高興得跳起來。

每次看到書言，天馨衝過去就熱烈擁抱她，偶爾會熱烈到把書言撲倒在地。過一會兒，她們又吵起架來。天馨氣沖沖地跑到房間角落，背對著書言：「我才不要理你！」這個時候，我只要招呼說：「講故事了！」兩個孩子馬上跳到我腿上，一人坐一邊，微笑著和好了。

每天晚上，天馨都不願意回家。她陪著書言刷牙、洗澡，換上睡袋，這才依依不捨地由我丈夫送回家去。臨走時，還不忘叮囑我：「阿姨，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呀。你告訴媽媽，明天我還來玩」。

有天丈夫不在家，我哄書言睡著，準備送天馨回家——她看著電視等我。我下樓來，她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睡夢中的天馨嬌憨可愛，似乎有點落寞。她濃密的睫毛覆蓋著眼帘，像個小天使。我拿來枕頭和毯子，讓她睡得舒服一些。我久久凝視著她，充滿了對她的感激，她給初來乍到、孤獨不適的我和書言帶來了那麼多的快樂……

這種「患難」之情無法比擬。漸漸地，我們的朋友越來越多，生活越來越充實，我們夫婦對天馨的感情卻有些不同，很是嬌縱她。其實，天馨回到台灣後，很快就把我們給忘了——到底是小孩子呵。

甲申年的春節快到了，丈夫邀請他的老師、同學和他們的家人在社區中心聚會。20多人湊在一起包餃子，歡聲笑語一片。

從中午到晚上，天馨和書言就沒停止過笑鬧、跑跳。臨近子夜12點，聚會就快結束了，天馨媽媽抱著又勻先回家了，她爸爸在打掃衛生。天馨和書言無精打采地靠坐在一起，哈欠連連。

「天馨，回家睡覺去吧。」她爸爸邊掃地邊說。

天馨搖搖頭。

「已經12點了，言言也要睡覺了。」她爸爸微笑著。

「我不要睡！」書言哭喊道。

天馨立馬附和著書言，哀哀地哭起來。

兩個孩子一唱一和地哭，哭聲也都很無力了，大人們都被逗笑了。

「爸爸抱你回去，好不好？」她爸爸又勸道。

「不，我要到言言家睡。」天馨推開她爸爸的手。

「言言家睡不下那麼多人呀。」她爸爸故意嚇她，「媽媽還在等你嘔。」她爸爸知道，天馨最怕的人就是媽媽。

「不，我就要到言言家。」天馨大哭，牽起書言的手。書言極為配合，加大了哭聲。

我忙摟著天馨，對她爸爸說：「算了，就讓她去我家吧。」

她爸爸笑了，無可奈何地說：「天馨，爸爸很沒面子唉！」

大家再次大笑起來。

午夜之後，兩個孩子手拉手，往我家走去。路過天馨家時，天馨緊張地看了看家門，突然牽著書言，往我家方向狂奔。

跨進我家後門，兩個小人立刻癱倒在沙發上，眼睛還想要極力撐開，已經不大管用了。兩個人的小手還緊緊纏繞在一起。

我和丈夫趕緊給她們洗漱，還沒等上床，兩人已是鼾聲四起。

看著兩個小女孩並頭躺在床上的樣子，我和丈夫不禁感嘆，書言不知道有多滿足呢，天馨讓她明白了啥叫手足之情。

天馨「教育」書言時從不避諱我。她毫不客氣地指出書言的毛病，並說：「再不聽話，關你黑屋子喲！」她也把她的好東西拿出來和書言分享，甚至逼著書言看她的書、玩她的玩具、吃她的零食。她給書言梳小辮，書言頂著滿頭亂髮到處跑，卻不准我去碰天馨的「作品」。

丈夫為了懲罰書言，假裝要關她去黑屋子（儲藏室）。天馨申請說：「叔叔，把我也關進去吧，我陪言言。」丈夫說：「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好嘛，你們倆挪一個地方，繼續搗亂。」天馨咯咯笑個不停……

我們開車去超市的路上，書言親熱地叫天馨「天馨馨兒」，天馨對書言吼道：「不是天馨馨啦，我是章天馨，章小姐。又勻也是章小姐。你不是章小姐。」書言很不服氣，還嘴道：「我也是章小姐，我就是章小姐。」天馨得意地戳著書言的額頭，「你不是，你根本不是章小姐啦。」

書言傷心地哭了。

我笑道：「你當然不是章小姐了，你是周小姐呵！」

書言將信將疑地望著我，又望著天馨。

天馨笑道：「對呀，你是周小姐。書言——兒，書兒。」

書言哈哈大笑，天馨不大發得齣兒話音。

「天馨馨兒！天馨馨兒！章小姐。」書言伶牙俐齒，得意地連續叫喊。

「哈哈，書兒，書兒，周小姐。」天馨依然發不齣兒音，她有點羞澀，緊緊摟著書言，愉快地接受了被書言稱作「天馨馨兒」。

我常帶著天馨和書言去參加孩子們的生日聚會。各個國家的媽媽們總是說，你的大女兒特別活潑可愛！你的二女兒好羞澀，她的姐姐很照顧她……

天馨媽媽聽我轉述這些話，總是大笑不已，她說，「天馨對又勻可沒這麼好……」

爸爸們越來越有空閑和孩子們一起玩的時節，離別的日子到了。

孩子們並不真正懂得分別。天馨家回台灣的前一天，我牽著天馨和書言，從黃昏漫步到月夜，我們走遍了校園的每個角落。我們走過成片的蘋果樹，走過紅豆滿枝頭的紅豆樹。我們去看了秋日的麥田，還看到幾隻大奶牛。我們去了學校的機場，去了電影院，去了加油站。還吃了冰淇淋……真想帶著兩個孩子，就這麼著一直走下去。

天馨說，「阿姨，今天我真開心，玩了那麼多地方。」

那天晚上，天馨爸媽在我們家聊到凌晨兩點，我們有太多離別的話要說，顧不上管孩子。天馨姐妹由爺爺看著，書言則被我放在椅子上，啥時睡著的也不知道……

丈夫留在英國工作了幾個月。天馨媽媽從台灣打來電話，她告訴我，天馨老是說，「媽媽，台北不好玩，我們坐公車回英國吧，我想找言言玩」……

我們家少了這個孩子，少了很多生活樂趣。周末開車回家，我愛回想帶著天馨從超市購物回來的情境。車子快開到學校大門時，天馨就開始裝睡。她知道她睡著了，我就不忍心馬上叫醒她，總要先將她抱到我家去睡一陣。每次抱她下車，剛進我家門，她立刻就「醒」，連眼睛都不揉一下，馬上就和書言玩鬧起來。丈夫和我也次次裝不明白，孩子也有孩子的「技巧」呢！

天馨曾「介紹」我認識了這所大學不少的人。她與人交往落落大方、熱情活潑，很有魅力。學校里喜歡她的人好多。她走後，碰見這位先生，我馬上想起，天馨告訴過我，他是誰的爸爸；瞧見那位女士，我也有數，天馨說過，她是幼兒園的生活老師，可會做手工了……

天馨媽媽告訴我，在英國的那一年，是天馨童年中最開心的日子。

無論如何，我們都感覺慶幸，天馨4歲到5歲時，曾是我們家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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