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賭場影像(12.2.17)

06-12

如果你到澳門旅遊，如果你聽取我的建議去威尼斯人賭場玩玩「龍鳳配」，如果你只圖個熱鬧而並非拚命賭博，贏了固然高興，即使略輸，亦可算是繳交「入場費」，無傷大雅，相信你必玩得開心。

這種遊戲方式據說源自澳洲的「ＴｗｏＵｐ」，那是水手們的殺時間玩意，不知道誰出的鬼主意，把它中國化了，加龍加鳳，還真像老北京的天橋下的民間賭技。

我戒賭十多年了，昔日仍是「病態賭徒」的時候，不到澳門不高興，到了澳門，不吃不喝不睡，連續十多小時站在賭桌旁邊，不把身上的鈔票輸個乾乾淨淨不願離開，顯然是自虐心態的直接反射。其後，戒賭成功，說也奇怪，多少次到了澳門亦半步沒進賭場，即使是領著內地作家們前往參觀，亦只聊賭一把作為「示範」而已，毫無快感可言，由是察覺一個人的轉變，說易亦可，謂難也行，確實視乎機緣與意志。

如何戒賭？

梁啟超曾說：「唯有麻將可以讓我忘記讀書，也唯有讀書能夠讓我忘記麻將」，正是此理。當你突然領悟生命之短暫和情緒之寶貴，並且深深為昔日的所作所為有所羞愧時，別說是賭博，什麼都可以戒，物也好，事也罷，人也行，都留不住你了。奧巴馬四年前常說變變變，四年下來，變了個屁，社會之難變，由是可見，但個人終究是個人，時移世易，時移事往，往往不變也得變，最重要的是變得開心快樂和自在，變便是好。佛家常謂「無常」，絕對不止是說外在的人事景物，而更直接人心，當你領悟無常，便知道，最關鍵的變並不發生在體外而在體內，跟個人變化的天翻地覆相反，外變往往只是小兒科。

所以我才有辦法安心享受「龍鳳配」的熱鬧氣氛。站在木桌旁，其實我半毛錢也沒押注，就只是看，細心觀察周遭賭客和遊客的臉容表情，喜怒哀樂如過山車般忽上忽下，我彷彿看見在他們頭頂盤桓著一縷巨大的貪慾邪靈，在獰笑，在擠眉弄眼，操控著他們以及賭場內其他賭客的情緒悲喜。

其實還不止於觀察。澳門賭場准許攜帶手機進場，但不準攝影，我卻不理三七二十一，曾經偷錄了一段短片，打算日後放置網上作為「中國賭博史」的影像材料。拍下來，拍下那笑聲與怒聲，拍下那期待和焦慮，那才是活生生的賭場。「中國賭博史」研究因受條件所限，向來只能把重心放在文獻之上，然而賭場影像始是實踐所在，待諸來者，替它補上欠缺的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