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秦漢之間其實還有一個楚王朝

每逢我們翻開《中國歷史年表》查看中國歷史各個朝代的更替順序，我們往往會得到這樣一個基本認識：「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漢三國南北朝。」 其中，秦朝和漢朝作為中國封建社會開始以後最早的兩個奠基性王朝，它們二者是緊密地銜接在一起的。而如果我們細查二者之間分隔的時間，則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公元前206年（漢高祖元年）。也就是說，在這一年，秦朝滅亡，漢朝開始。我相信很多人對這一問題不會有太多的看法，多少年學習歷史，不僅書上這麼寫，專家學者們也都這麼說，似乎早就已經成為一個沒有什麼探討餘地的常識性問題。筆者過去也一直持有著這麼一種認識。但是，當我將秦漢過渡的這段歷史仔細地閱讀一番之後，反而對這一問題產生了很多的疑問。我發現，秦漢二朝其實並非是後者直接取代前者這麼簡單，漢朝的建立的時間不僅不緊隨秦朝滅亡之後。為了說清楚這一問題，我們不妨先將秦漢更替的這段歷史簡單地回顧一下：公元前221年，當中國經歷了春秋戰國幾百年的戰亂局面之後，地處西隅的秦國在秦王嬴政（即後來的秦始皇）的領導下以不可阻擋之勢一舉掃滅東方六國，完成了統一中國的大業。但是，秦朝在建立之後，實行高壓政策，把天下人幾乎都壓迫到窒息的程度。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病逝於沙丘，中車府令趙高等人發動政變，矯詔立少子胡亥為皇帝，這就是秦二世。相比秦始皇，秦二世更是昏庸殘暴不堪，再加上趙高又專權亂政，致使天下越發困疲，百姓苦不堪言。公元前209年7月，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義，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率先吹響了反抗秦王朝統治的號角。一時間，烽煙四起，天下震動，剛剛被秦始皇統一的楚、齊、燕、韓、趙、魏六國舊貴族紛紛呼應起事，秦末農民戰爭的風暴很快席捲遍整個九州大地。公元前207年十二月，義軍首領項羽以「破釜沉舟」的大無畏精神，於巨鹿一戰中以少勝多，大破章邯20萬秦軍，章邯投降，秦軍主力從此被消滅殆盡。面對這一無可挽回的局面，趙高殺死秦二世，然後另立秦公子子嬰為秦王，廢棄皇帝稱號。子嬰即位後，殺死了禍國亂政的趙高。與此同時，由劉邦所率領的另一路義軍率先攻到秦國首都咸陽，子嬰向他投降，正式宣告了秦朝的滅亡。這一年是公元前206年。秦朝滅亡之後，項羽率領諸侯聯軍進入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火燒秦宮殿，然後大封18路諸侯，自封「西楚霸王」，率先進入咸陽的劉邦則被封為漢王。但是劉邦並不甘心於做一個地方諸侯，公元前205年 ，他乘項羽北上平定齊地叛亂之機發兵東出，旋即與項羽開始了長達近四年的楚漢戰爭。最後項羽戰敗，劉邦勝利。公元前202年2月28日，劉邦在定陶正式稱帝（即漢高祖），定國號為「漢」，史稱西漢。在理清楚這段歷史的來龍去脈之後，我相信大家也會對這一問題產生一個基本認識，即秦朝滅完於公元前206年，而漢朝正式建立於公元前202年，二者之間，還有一個長達四年的空白時期需要填補。以往我們將漢朝開啟的時間直接定在公元前206年，顯然是不符合事實的。雖然說，是劉邦從秦王子嬰手中接過傳國玉璽，直接促成了秦王朝的終結，但是有一點必須要搞清楚，當時的劉邦，不僅不是義軍的最高領袖，更不是漢帝國的君主，他的身份只是大楚義軍下一支先遣部隊的軍事將領而已。日後他被封為漢王，也僅僅是一個地方上的諸侯，自然談不上天下共主的地位。那麼，這四年的時光，既然既不屬於秦朝，也不屬於漢朝，我們到底該如何去定位呢？我們知道，要去劃分歷史時期的歸屬，定義一個朝代的稱謂，向來都是以這一時期內天下最高統治者所訂立的國號為準。秦朝滅亡之後，代替秦王為天下最高統治者的是誰呢？沒錯，就是項羽。項羽在巨鹿之戰中大敗秦軍主力後，聲勢威望陡然高漲，一舉被天下各路諸侯義軍推舉為諸侯聯軍的盟主，並在他的率領下，諸侯聯軍進入咸陽，然後由項羽主持，完成了對天下的分封大業。項羽能夠去主持分封，顯然是在取得天下共主之地位的前提下去進行的。在這場分封中，項羽自封為「西楚霸王」，這一稱號，即不同於普通的諸侯王，也不是皇帝，但有著和皇帝一樣的地位和殊榮。而如果我們去細細觀察他的這個封號，就會發現它以「西楚」冠首，也就說，項羽給他所統治的這個天下所定的國號就是「西楚」，他所分封的諸侯作為地方勢力，都在這個政權的歸屬之內，它的存在則一直貫穿了整個楚漢之爭的整個過程，最後延續項羽被劉邦打敗，劉邦建立漢朝之前。那麼，這四年該如何去定義的問題也就不難搞明白了，它屬於一個名為「西楚」的王朝（亦可直接簡稱為「楚朝」）統轄。四年的時光雖然短暫，但是只要實實在在地存在過，就絕對不可以被忽視掉。對於治史傳統一向以嚴謹著稱的中國而言，這一如此巨大之問題為何長達兩千多年沒有被發現和提出，確實值得我們好好去深入思考一番。筆者認為，這一失誤的出現，與其說是出於無心，倒不如看做是有意。首先，我們後人之所以會認為這段時間歸屬於漢朝，顯然是受了司馬遷《史記》的影響，《史記》中，自劉邦被封漢王后，就開始以漢高祖紀年。可是，細讀《史記》我們不難發現，司馬遷這樣寫是迫不得已的，原因不說自明，司馬遷的時代，漢朝統治者為了顯示自己執政的正統性，對漢朝從何時開始的問題已經下了嚴格的定位，那就是從劉邦稱漢王開始，誰若是敢對此持有異說，絕對是死罪一等。但是，司馬遷為了揭示事實的真相，在創作《史記》的過程中還是做出了一些努力，採用曲筆的手法閃爍其詞地向我們暗示秦漢之間其實還有一個「楚朝」的存在：一、在介紹劉邦的對手項羽的身平事迹時，為他寫了一部《項羽本紀》，而且序列在《高祖本紀》之前。「本紀」是什麼？本紀簡稱紀，在司馬遷所開創的紀傳體史書中是帝王一級人物的傳記才配享用的專用名詞。這是說，項羽儘管沒有自稱過皇帝，但他劉邦這一皇帝在身份地位上是同一級別的，而且資格還要比劉邦要老。二、司馬遷雖然在表面上說秦朝之後是漢朝，但他在《史記》中卻專門又設了個《秦楚之際月表》。《秦楚之際月表》是從陳涉起兵開始寫的，止於項羽故將鍾離昧被斬。這段時間，照漢紀元說法應該是「秦漢之際」，可是司馬遷卻把它叫做「秦楚之際」，這分明就是在明言：自陳勝起事開始，到項羽武裝的最終覆滅，這段時間應當叫「楚」。那麼，存在於公元前206年到公元前202年的西楚王朝，作為一個一統天下的政權，除了有它的國號和統治者之外，還應該有它的政體和帝王譜系。很明顯，從項羽分封天下18路諸侯的舉動就可以看出西楚王朝的政體是分封制。項羽是楚國貴族後代，向來就有著恢復楚國的強烈願望，再加上他對秦朝的極度仇視，導致了他對秦朝制度的厭棄，因而當秦朝滅亡之後，他就迫不及待的廢除了秦朝實行的郡縣制，復辟了分封制度。事實證明，這是項羽是他在新王朝制度建設上的一個極大地失誤，因為分封制早已不再適應中國歷史發展的需要。關於楚王朝的帝王譜系，從秦漢更替的這段歷史過程中，我們大體上可以理出這樣一個脈絡：第一，楚經歷陳勝、楚懷王、項羽三個時代，雖然不是通常的帝王血統接替，但並非只歸屬於項羽一人統治。第二，楚王朝的開啟並非在秦朝滅亡之後，而是從公元前209年陳勝起義建立張楚政權自稱楚王就已經開始，一直到公元前202年項羽兵敗身亡，歷時8年，其中，公元前209年至公元前206年與秦並存，在秦朝滅亡後才楚王朝才可正式上升為一個基本統一中國的王朝存在。下面簡單列舉一下楚朝歷代帝王。1、楚隱王陳勝。前209年7月～前208年12月在位，以陳縣為都城，國號「張楚」（張大楚國之意），被車夫庄賈殺害，在位6個月，劉邦即位後追封陳勝為「隱王」。2、楚王景駒。前208年1月～前208年6月在位，首都彭城（今江蘇徐州），但不被承認，後項梁派英布打敗景駒並殺之，在位5個月。3、楚懷王熊心。前208年6月～前206年1月在位，首都彭城，在王位19個月。對於楚朝最高統治者的定位，楚懷王顯然是一個不能被忽略的角色。他是戰國時楚懷王熊槐之孫，楚亡後，隱匿民間為人牧羊。陳勝敗死之後，楚軍另一領袖項梁採納范增的建議，立熊心為楚王，亦稱他為「楚懷王」，以擴大號召力。項梁在定陶敗死，懷王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率兵救趙。同時，命令劉邦西向略地入關，並與諸將約定，先入關中者為王。後來，項羽殺掉宋義，懷王只好拜項羽為上將軍，然後項羽率軍北上抗擊秦軍，在巨鹿之戰中大敗章邯。4、楚義帝熊心。前206年2月～前205年10月在位，項羽進入咸陽之後，分封天下諸侯，對於自己名義上的上司楚懷王，則給他上了一個「義帝」的尊號。這一稱號值得我們去探究一下。所謂「義帝」，就是假帝，這雖然意味著熊心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三位皇帝（第一位秦始皇、第二位秦二世），但只是個空洞的稱號，名義上享有殊榮，手中卻沒有任何實權，實際上已和傀儡無異。後來，項羽更進一步迫其遷都彬縣，後又派英布擊殺於長江中，在帝位9個月。5、西楚霸王項羽。前205年10月～前202年12月在位，首都彭城，在位3年又3個月，為漢王擊敗，自刎而死。有一點需要我們注意，項羽作為「西楚霸王」，雖在楚王朝成為國家的統一王朝之後，項羽一直都是整個國家最高的實權領袖，因為還有名義上比他要高一等的楚義帝的存在，在他擊殺楚義帝之前，他還不是正式的國家元首。在楚義帝死後，天下沒有了皇帝，項羽這個「霸王」的稱號最高，這才成為楚王朝實際上和名義上的最高首腦人物。在十分講究一個政權名分正統性的古代中國，漢朝得了天下，自然不會承認自己的王朝是承接於項羽統治下的楚，也就掩蓋掉了歷史上實實在在存在過楚的事實。後來西漢和東漢相繼延續了四百多年，佔據了中國古代歷史很大的一個部分，對中華民族的歷史發展帶來了奠基性的影響。而秦朝則有第一次統一中國的功績，因此，我們後人談起歷史也都以秦漢為正統，從觀念上就直接忽略掉了在它們之間其實還有一個楚王朝的存在，於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朝代就這樣被無聲無息地湮沒掉了。（文/李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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