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嚴霜詩選（一） | 陳永正先生力薦

06-12

劉君嚴霜，名峻，與余同事史館十年，庚午秋退居香江，今夏返穗，養屙東山，出其中歲所為詩詞，浼中山大學陳永正教授為之刪定。將付梓，屬序於余，余深感乎世之為詩詞者眾，欲求如君者不可多得，故樂為之序。君以名公子，詩詞紹其家學，長與世氛，未得展其抱負，故寄酒為跡，酒酣，其詩尤豪宕橫肆，有沉鬱悲涼之響，人謂其狂，余謂狂始能見其真也。陳東塾之野水投竿，高台嘯月，何代無狂客，似可為君詠。夫離騷之哀憤，漢魏之風骨，少陵之閎肆，玉溪、樊川之風流蘊藉，山谷、簡齊之峭拔簡練，乃至羽陵，兩當之博取縱恣，清新飄逸，洪北江所謂咽露秋蟲之聲，讀君詩往往遇之，而要非古人之詩，君之詩也。其為攬群言之綜，集諸家之長者耶。陳散原謂詩要興象才思，兩相湊泊，有惘惘不甘之情，不自覺其動魄驚心，迴腸盪氣，君得之矣。嚴霜之詞，多清商變徵之音，讀之令人怊悵不已。其長調繼響東坡、稼軒者多，小令則間取子野、珠玉之長，即況蕙風論鐵嶺詞人純乎宋人法乳，不煩洗滌者。嚴霜負沉博絕麗之才，以意遣辭，而隸事必古，讀者每不能盡舉其所出。近以病，持律綦嚴，而猶詠不絕，其詣當與日俱增，不知所極。他日相見，敢從君盡讀之。甲戌夏岡州莫仲予序

輕雲懷劉斯奮

一片輕雲自卷舒，吾生行止竟奚如。寧思魏闕閑捫虱，空憶敝裘獨釣魚。新月無情明老屋，飛蛾有意拂殘書。故人遠向瓊崖去，今夜憑誰慰索居。

尋詩

珠江碧似子陵灘，撫褐尋詩天地寬。已慣風塵飄短髮，何須兒女憶長安。門依叢竹稀車馬，室有寒冰滌肺肝。更喜東湖時泛棹，鯉魚餐罷笑張翰。

除夕次陳永正韻

迢迢一棹買花難，客里惟將鬢色看。來日江山尋夢遠，閉門燈火覺春寬。宵深坐恐星辰墜，露滴遙憐燕子寒。高閣巢痕應已泯，歸期可待眾芳殘。

謁廣州魯迅紀念館

其一

登樓默默揖清芬，長憶先生翰墨勛。匕首寒光天下動，晨鐘遺響嶺南聞。青磷碧血知何世，大節剛腸有此君。正是權門歌舞夜，獨憑高閣望江雲。

其二

早施碧海屠鯨手，嫉惡寧知有毀譽。文似昌黎稱武事，世驚李贄作《焚書》。樓中鼠輩方攘竊，道上豺狼待剪除。三百萬言皆憤火，一燈風雨憶幽居。

夜行憶止水

搔首荒原安問途，仰天但見寒星孤。掠衣蝠翼欲相挈，飄水熒光如可呼。淡淡白蓮憶之子，冥冥古木迷深居。清宵君倘夢詩侶，冷月緇衣應是吾。

玄都二首次周錫?韻

其一

誰識偶耕江上客，輕車曾擬靖兵塵。時艱壯士多蓬累，事去英猷剩墨痕。偶向玄都問桃萼，依然赤壁對煙曛。相逢賒酒猶能醉，乞火何須更束縕。

其二

東湖一卧斜陽暮，閣外遊絲百丈長。花氣潑來春脈脈，月光篩碎水瀼瀼。深杯安用論朱紫，薄俗誰能見肺腸。珍重故人他日約，旌旗好映滿頭霜。

赤壁二首賦贈周郎

其一

烽火當年照兩京，江東才俊盡相盟。小喬夫婿多英氣，赤壁波濤作徵聲。羽扇談兵今已矣，銀箏顧曲不勝情。東風歲歲西門路，寂寞能令壯士驚。

其二

壯遊幾夜涉危灘，赤壁歸來歲已闌。自愛梅花尋朔雪，如何蟬鬢對南冠。丹青尚繞悲歌氣，風雨猶思行路難。何日小喬初嫁了，一簾芳影剪春寒。

柳堤春望

楊柳依依拂水斜，行人無語鳥聲嘩。一堤飛翠迷芳草，盡日輕煙護落花。湖畔欲教誰駐馬，天涯到處可為家。從今不作陽關別，長笛何須怨歲華。

聞道

聞道詩人詠絮煙，清愁欲拂碧雲邊。蓮歌闃寂波如削，蘭佩輕寒露漸圓。筆若生花應盡落，扇當長夏已先捐。紅顏一去無消息，悵卧東風十二年。

好春

好春只在朱弦里，殘蝶空粘紫陌塵。堪恨柳絲作狐媚，生憎霞彩似龍鱗。東山豈有吹笙侶，北市應逢賣餅人。何日羅浮登絕頂，山靈一笑萬花新。

杜牧之長安雜題

丹闕新酬矢石功，長安甲第照晴空。從雲未必龍髯墮，捧日還驚虎翼雄。上苑芙蓉春爛漫，離宮鸚鵡語玲瓏。不知揚子溪前宅，書卷繩床白露中。

也知

也知故轍莽難循，豈有風情憶洧溱。亂眼花枝向人笑，盪胸文字待誰論。騰驤短景終成淚，落漠中年始惜春。盡滌塵襟何處去，深山麋鹿可能馴。

止水、周郎先後眼疾戲贈

按拍周郎識指纖，放歌陳子未長髯。碧窗常恨山如劍，紅帕何妨目有簾。阮籍對談寧許白，劉禎平視得無嫌。從今便可焚書硯，好作江頭比翼鶼。

訪止水於珠秀之坊

檻外潮聲入夜喧，美人何處憶春幡。嶺南芳事詩千首，襟上清愁月一痕。細雨客來尋曲巷，迴風蕙落閉青門。荔枝三百今難得，莫厭新酤越酒渾。

詠史八首

其一

歷歷神遊古帝鄉，殘碑磷火起彷徨。儒冠每逐兜鍪貴，肉食漫雲蒓菜香。猿鶴蟲沙俱有恨，山林廊廟豈相妨。千年白骨如能語，一寸青泥亦斷腸。

其二

漢將龍堆日策勛，誓輕七尺報吾君。聖皇忽看如過鳥，旗鼓應知有斷魂。青海哀哀築城曲，甘泉肅肅祀先文。受降城月金盤露，一樣凄清到夜分。

其三

虯髯颯爽盡心傾，石馬千秋汗尚赬。入彀寧聞挾書律，開朝終見以詩名。強弓破陣仍教舞，佳鷂藏衣卻自驚。太息昭陵風更雨，魏公嫵媚孰憐卿。

其四

明皇后事屬元戎，司馬全家貫日忠。赫奕勤王新九錫，蒼黃辭闕故三公。唐虞揖讓煙波外，魏晉風流劍戟中。但惜途人誅不盡，至今腹誹負英雄。

其五

麟閣畫圖生碧埃，驪山羯鼓似輕雷。頗聞青鳥銜巾去，不見朱雲折檻回。飛燕微時原善舞，麗華宣詔最多才。何如曲水楊妃笑，金箭戎衣照影來。

其六

蕭瑟長城幾度秋，吳歌尚怨白符鳩。丹書未睹山如礪，朱鉞俄驚骨作丘。鼎食鼎烹徒爾爾，功人功狗兩悠悠。檀公脫幘休惆悵，當日淮陰亦冕旒。

其七

舉世呶呶謗未終，荊公諤諤更誰同。偽書爭說辯奸論，私札還傷射羿弓。未必名墩緣執拗，卻從須虱見雍容。長歌白下空懷古，陰法青苗尚毀公。

其八

鐘鳴漏盡誰行夜，油竭燈枯憶往時。北海賓朋還散去，東門射獵或嫌遲。可憐脫穎終嗤禿，難得偷桃是可兒。若到青田試回首，寒煙衰草各尋思。

長城

長城亘古迎騷客，霸業迷茫雪滿空。飲馬窟銷徵士骨，射鵰歌起大王風。紛紛儒法蓬山外，歷歷車書黔首同。千載盱衡九州意，朔雲高鳥問誰雄。

端午後三日與止水、周郎游荔灣

其一

幽思如雲不可芟，一湖蟬唱望東南。屈原西子更誰說，桂棹荷花俱不堪。安得馬裘君與共，渾無酒月影成三。端陽草草休重憶，盍釣鮮鱗閃閃藍。

其二

綺語而今恨未芟，白衣憔悴賦江南。憂如蠶繭抽何益，淚作鮫珠佩豈堪。芳事每疑春不再，新詩清絕月初三。今宵便把冠纓濯，倘見波濤漸漸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