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學術規範」

「學術規範」

（寫於2000年11月）

禮崩樂壞，孔子所以欲克己復禮；學偽術劣，時賢於是倡重建規範。但是一些有關重建學術規範的高文讜論，給人的印象，卻不象是在說「學術」規範，而是在說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以及五講四美七不之類的行為規範。如今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想必已不會用當年曾經風行神州大地的那個旋律來唱了，如能唱，效果定佳：「現代學者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一切引文注出處，掠人之美不是好東西；第二不忘同文列整齊，互相摘抄提高引證率；第三數字要用阿拉伯，白髮3000丈才是標準的。」新「八項注意」的歌詞太長，文短恕不備錄。

關於第二大紀律，據說有好幾家高檔刊物甚至聯署通告：「凡是不引用有關題目上先行論著的稿件概不刊用。」某位學界明星的話可以看作對這條紀律的詮釋：「史學發展到今天，除極個別的小問題外，幾乎已不存在無人研究過的內容，尤其不可能沒有相關的研究。比如要研究劉邦，如果確實沒有既存的研究在，那也可引用對項羽的研究，如果連項羽的也沒有，那總還有對秦始皇、明太祖或者外國什麼王朝開創者的研究在。學術論著如果不與以前的研究掛鉤，其實也就不曾進入整個的學術發展流程，恐怕也難真正地算作學術。」（《讀書》2000年第7期）先入為大，只要「有」在那裡，你就得與之掛鉤，否則便是不學。令人困惑的是，規定必須引用的「以前的研究」，要是並未預先遵守這條最近才公布的戒律，並未恭敬如儀地遍引「以前的以前的研究」，或「以前的以前的以前的研究」，那怎麼辦呢？它先就未進入「學術發展流程」，不能「真正地算作學術」，卻反過來成了測驗後來者是否學術的試金石，豈不怪哉。

把學術的形象描繪成一種「流程」，已是極大的歪曲，而要是學術的「發展」果真按照這樣的「規範」在進行，那倒更象是曾經轟動一時、很快又偃旗息鼓的商業傳銷了。傳銷給人以先進入者其利潤會按幾何級數增長的前景，因此特別誘人；同理，學術上只要及早佔領山頭，安營紮寨，後來者就全是我的傳銷下級，與我直接「掛鉤」的是兒子輩，與兒子「掛鉤」的是孫子輩，無論兒子、孫子、灰孫子，都有義務為屬於我的「引證率」作貢獻，就象傳銷下級有義務向其上級、上上級、上上上級貢獻利潤一樣。「引證率」是神聖也侵犯不了的學術人私有財產，難怪新學科和新學科帶頭人一下子出現得這麼多。書市櫥窗里有一本《學科學導論》，看上去非常厚，心裡嘀咕，學習科學還用導論？學就是了嘛！這會兒才恍然，那一定是一本新學科的總目錄。

然而楊振寧卻明言不遵守這樣的「規範」。有一次他答問「溫度場論」：「這是一個比較深的題目，文章很多。對於這一類問題，我的一般態度是，如果我決定去研究它，我就一定從頭做起，不先去看別人的文章。」他還勸人：「溫度場論是一個很好的方向，如果有人去做，我建議他從頭做起，不一定看別人的文章，做了一段時間後再看。如果一開始就跟著別人跑，可能有些最大的問題你不去問了。」（《楊振寧文集》，p.520）楊振寧勸研究者回到問題本身：「了解你從事的領域中別人在想些什麼，當然是重要的，但是要取得實質性的進展，就必須面對原始的物理問題，而不是別人的想法。」（同上，p.738）諸如此類的話，楊振寧經常講。

楊振寧的態度有普遍意義。物理科學比起人文科學，是稍許帶一點「流程」形象、談得上「發展」或「持續發展」的科學，相關工作彼此間的繼承性似乎也強些。當然人文科學對文獻的依賴性強些，但此處「文獻」與論者所謂「以前的研究」乃兩碼事；從文獻中搜考材料和形成真實的問題，也不同於「引用」、「掛鉤」「以前的研究」。要之，須分得清有價值的研究和平庸的「研究」（含字句華麗實質平庸者），對於後者，不僅不必引用，即使不曾寓目也無所謂。記得十多年前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的一本刊物里，曾講到成立一個「專門對無意義問題從事無價值研究的浪費性科研項目基金」（手中無書，不能詳註出處，犯規一次），這倒不失為提供就業機會的好辦法。形成一個真實的學術問題，本身就是艱苦的研究過程，在這個意義上，問題是沒有窮盡的，永遠有可能提出新的問題。僅僅因為學術大軍人數眾多，學術版圖上到處都有人駐紮，已經沒有了處女地，就說問題被研究完了（只剩幾個小問題），往後就只能被「以前的研究」規範著走，這無疑是判決學術的終結。一個窈窕淑女曾被無行紈絝輕薄過，不等於她被真正愛過；而規定後來誠心愛她的好逑者，必須先察看曾遭輕薄的痕迹，然後才能施愛，在這樣的戀愛規範束縛下，還能達到愛情的高潮嗎？

總之，精神內在的學術規範不能講成了外在的行為約束。孔子慨嘆：「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玉帛鐘鼓一應齊全，並非禮樂的真復興。即使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所著眼點也不只是紀律，而是要培養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思想。恪守紀律，不一定就有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思想。反之，有了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思想，就是三十大紀律八百項注意，也能從心所欲而不逾矩；萬一拿了貧下中農一點針頭線腦忘記付款，也不好說是犯規，改正就是了。致於真正的學術規範是怎麼回事，恐怕要參照象K.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里對常規科學、非常規科學、研究範式、研究範例，等等的論述，還有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里對「問題的優先性」、「問與答的邏輯」，等等的論述之類，來講明；還要通過對真正好的研究範例的學習揣摩，來理解，來體認，這是一篇長文的任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