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教育不為別的，只為讓我們的孩子生活得更好
我們對孩子進行性教育，首先必須講性別交往。
一開始孩子們最關心的不就是這個嗎？小孩的第一個性意識，就是在課桌上劃條線，男女各半，男女分開。後來到高中，他們愁的不就是我怎麼才能愛上個女孩？我愛她，她為什麼不理我等等。不就是這些問題嗎？一直到了大學不也是這樣嗎？儘管有10%的大學生已經有了性行為，卻有1/3的大學生從來沒有私下跟異性談過話，從來沒有約會過。這樣的人難道不該教育嗎？我們只需要把儒家的思想倒轉過來，我們不再去教育他們怎麼來約束自己，而是教育他們來怎麼來發展自己。
早在90年代中期，有一次，中央電視台的記者給我來個突然襲擊，冷不丁就問我一句：聽說你主張你的女兒和男孩子交往。我說：那當然，不但主張，而且鼓勵，可惜她進展不大。記者就問，難道你不擔心嗎？我說：我擔什麼心？第一，她已經16歲了（當時）。我16歲時，先當紅衛兵，再做狗崽子，鬧得凶著呢。現在社會發達了，她比我應該更成熟，所以我沒什麼可擔心的。第二，你擔心什麼？不就擔心她找男朋友嗎？我巴不得。如果一個女孩到了16歲還沒有男孩子給她打電話，我會覺得很不對頭。但是我後來一問女兒，女兒把我反擊回來了，把我噎得夠嗆。我問她：怎麼沒有男同學來找你？她說：「你要多少？一百個以內我都能找來。」我覺得挺好，是一個好孩子。
有一種「白馬王子」似的男孩子，有一種「白雪公主」式的女孩子，也就是說有很多異性經常圍在他們身邊轉的那些孩子。按照我們傳統的觀念，這些人肯定最危險，最容易出事，肯定早就跟別人睡過了。可是我們可以發現，實際上他們往往沒有這樣的事。恰恰是那些悶著頭好像很老實的，冷不丁干一件事把你嚇一跳。這就是老百姓講的「咬人的狗不叫」。
為什麼？就是因為白馬王子和白雪公主式的孩子，在大量的異性交往中得到了經驗，學會了鑒別，也學會了掌握分寸等等。一切都是從這兒學會的，因此他們反而不出事。那些見了女孩就臉紅的人，如果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那他很可能衝上去，出麻煩。或者，他一直到婚後也不懂異性；就算懂了性行為，也依然不懂另外一個性別世界。
我們對少兒的性教育，來源於我們對未來的估計。現在很多人總是喜歡討論細節問題：我該怎麼教育，該講什麼等等。我覺得這些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你這個做父母的認為，10年以後中國會怎麼樣？你的孩子會是怎麼樣？你有沒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如果你有，辦法不用教，你都能想得出來。
我之所以對我女兒這樣教育，就是因為我認為，10年以後中國比現在還會更加進步，還會更加開放。不管你開什麼會，傳什麼教，這個歷史潮流是不可扭轉的，總會更加開放。因此我認為，我的女兒在一個更加開放的環境中，如果像傳統教育那樣羞羞答答，很靦腆，我覺得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尤其是她們將來出國的機會非常多，如果她通過自己的努力考到美國去了，那種中國傳統女性的性格在那兒是活不下去的。所以我從這樣的估計出發，對她進行這樣的教育。
很多父母沒有把性教育和對孩子的期望配套。如果你預計她將來做一個女演員，當一個女歌星，那你怎麼能對她進行封閉教育？如果你預想她要做一個很規矩的女工程師，那你就要進行儒家教育了，把電視關掉，把瓊瑤小說扔掉。你要她做一個政府官員，那你就要把這些東西都扔掉。
所以，再有父母諮詢的時候，我們一定要注意，問題根本不在孩子那兒，也不在於具體方法。在你自己。你想清楚了沒有，對你們家這個獨生子女來說，10年後，社會會發生什麼變化？你周圍的環境會發生什麼變化？你自己會發生什麼變化？你再考慮你的孩子10年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有一些低文化的父母，比我們一些高層次的父母更加明白這些淺顯的道理，明白老百姓的大實話。所以他們看到自己的孩子學習不大用功，自己又沒有那麼好的家庭環境，所以他們從小學就知道這孩子今後沒大出息，將來也就是當個工人、個體戶、服務員。結果他們反而按照這樣一個預期來對付他們的孩子，就是更加寬鬆。你幹嘛要求一個將來只不過當一個服務員、一個體力勞動者的孩子搞什麼「目不斜視」或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守了你這種道德，他就娶不著媳婦、嫁不出去。所以，有時候底層人比我們更明白大實話。讀書多了受意識形態影響，經常把問題看顛倒了。
當我們最後地回首往事時，但願能夠明白：原來我們只不過是在一大堆別人制定的概念和規矩之中，耗盡了我們自己。
在中國，目前最典型的衝突，就是家庭內的性教育和社會上的性禁忌出現了嚴重的反差，出現了極大的矛盾。很多家長，尤其有文化的家長，經常來諮詢：我的孩子大了，應該進行性教育，該怎麼教育？其實，這都是細微末節，都是具體形式，我不跟你談這個。咱們就講最基本的道理，你明白以後，什麼辦法都會有的。
你還能不能管得住你的孩子？你可以晚上把把電視扭到別的屏道上去，你可以在家裡盯住他，可是他還有10小時是在社會上。其中的6小時上了課，還有4小時課餘時間，你能看得住他嗎？你知道不道你的兒子或女兒，跟小朋友在一起時到底說些什麼？我們不知道。
我也很驚訝，女孩子之間也在流傳著性笑話。我原來根本不知道，後來才知道。一個典型的性笑話，說一個男孩騎著一輛自行車，過來一個女孩。男孩就說：上來吧，坐在我的前面。兩個人就騎車走了。到了地方，女孩一下車，說：呀，鬧了半天你這是女車呀！大家哈哈一笑。各位聽懂了嗎？大概沒聽懂，我們這代人大概都聽不懂。這是女孩子中流傳的。這個東西你還能不能把它封得住？
凡是主張封閉教育的同志，我都不反對。他們都是好心，一切都對。我只問你可能不可能？你要可能，我支持你，堅決做下去。其實不可能。我們可以把「黃書」都藏起來，可是你知不知道許多武俠小說里也有性描寫？武俠小說在書攤里一塊錢租一天。你的孩子是在看那個呢，你還以為他不知道，還以為他挺老實。他是在你面前裝模作樣。
我們還有沒有可能封閉住？已經沒可能了，尤其是大城市，更沒可能。他走到大街上，他到了公園裡，看到男女在那兒接吻。活生生的教材，你還封閉什麼？
既然封閉不住，你怎麼辦？唯一的辦法是，你在家裡面提前給他講，幫助他篩選鑒別。例如，你可以告訴他：我從來不反對你看。真的看到電視中男女相愛床上鏡頭時，你給他稍微的點撥一下：「這二人愛得真熱烈」。就這一句話，你就很可能把他的思想扭轉了。他就有一個印象：這個是愛。尤其對於男孩子，他如果沒有愛的感情，沒有責任感，那他將來娶媳婦恐怕都不行，他在婚姻的道路上很可能要失敗。
這種責任感怎麼培訓？就是通過這種潛移默化，強調這是一種愛的表現。你得用一種讚美的態度，同時把那個方向稍微轉一下，讓他懂得這不是純生理。具體辦法不用教，你明白這個道理，根據自己的具體情況，人人都會想出辦法來的。
此外，社會信息跟學校信息也脫節。學校剛剛開始青春期教育，含含糊糊地給學生講一點精子卵子結合。如果有一個學生膽敢站起來問：到底怎麼結合的？從哪兒進去的？老師馬上傻眼了。我們還在遮遮掩掩，還在進行人口教育，連生殖教育都談不到，僅僅是人口教育和生理健康教育，離性教育還很遠。
這種偏差對誰不利？對我們自己的後代不利。人到了真正投入性生活時，他（她）首先回憶起來的是他從家庭中獲得的印象。在我們的調查數據里也可以看到：凡是保守家庭出身的女性，性高潮頻率遠遠低於開放家庭出身的。家庭對人的發展是第一位重要的因素。這是躲不開、逃不掉的。家庭的影響又是潛移默化的，自己不容易查覺。所以，如果真心為我們的子女好，你就應該適當地開放一些。這對他（她）將來的婚姻，對他（她）將來的性生活美滿有好的作用。這就是我們之所以要進行性教育的唯一目標。
我們現在主張性教育的同志，一般的來說，都是為了國家，為了社會。這其實不對了。性教育不能解決國家的問題，也不能解決社會的問題。大家都忘了一個起碼的常識：從1930年開始，瑞典開始性教育；從1960年開始美國開始性教育，青少年的性行為是增加了還是減少了？是增加了。拿性教育當滅火器，以為進行性教育，青少年就可以不幹「壞事」，那是荒謬的，沒有任何事實根據。
性教育不是為了國家，也不是為了社會，更不是為了預防性犯罪。它唯一的功能，唯一的目標是使我們的孩子將來生活得更好，避免我們上一代人的悲劇，避免我們所走的彎路，吸取我們付出了很多心血和痛苦才換來的經驗教訓。我相信，只要你超過40歲，總結我們過去的生活，都有一段辛酸的經歷。我們現在就是為了避免這個。
我們好多父母似乎要忘記自己童年和青春期的經歷，似乎要把自己打扮成很正經，從小就是很正經的人。你難道就沒有做過性夢嗎？你年輕時難道就沒有過那種為非作歹的念頭嗎？你幹嘛反過來要求你的孩子？
這其實是因為我們後來長大了，我們認識到那些想法不太好，它有可能出問題，所以我們怕孩子走歪道，我們就拚命教育他。可是我要問一句話，你走了歪道了嗎？你不是沒走？你年輕時，因為遺精，因為手淫，因為性夢，就去強姦婦女了嗎？沒有。那麼你怎麼知道你兒子就會？這就像我們在社會調查中發現的，我們先問：黃色錄像對人有沒有毒害？幾乎所有人都說：有害！最後再問那些看過的人：對你有沒有毒害？都說：沒有。
就是因為我們老了，我們接受社會的東西太多了，我們循規守矩，變成良民了；所以我們就不由自主跟著上面的意思去訓練我們的孩子。美國勞曼教授1992年的調查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他調查那些1960年代處於青春期的人，他們現在已經將近60歲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現在都非常反對青少年中的所謂性混亂。可是呢，他們自己在1960年代恰恰就是性混亂的那些人。所以勞曼教授的結論是：生命周期可以改變人的意識形態。
作為父母，我對孩子說：年輕時我和你一樣，沒什麼了不得。隨著成長的過程，我相信你會學會選擇。我相信世界上犯罪的人一定是很少的，不管在什麼國家。我相信你不會走那條路。你這樣的態度對他是最大的支持，往往他就不會那樣做。你如果能夠跟他交流，跟他溝通，他會感到至少我對我的家長負有責任。
在我們對大學生調查中發現，真正控制年輕人性行為的，不是道德，不是知識，而是愛情。當你真的愛一個人時，你就會不由自主地尊重他（她），不由自主地不想傷害他（她）。這是最主要的控制。
其次就是愛家長，愛父母。尤其是女孩子，普遍怕對不起家長。因為家長對你信任，對你充滿了溝通之情，那麼她才會覺得對不起你。如果你成天打打罵罵，她都不願回家，拿你當仇人，她怎麼會感到對不起你？
我女兒小學的一個女同學，就在我們隔壁，有最典型的經歷。那個女孩子從小學開始就比較活潑，跟男孩子接觸比較多。她母親從小打她，一直打到她上高中。結果她跟一個男孩子同居了。有一天，她反過來打她媽了。做母親的，你現在沒辦法了吧？哭了吧？痛苦了吧？到處找人諮詢了吧？誰種下的惡果？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這幸虧是在中國，要是在美國，那孩子非起訴你不可。
這樣一些基本的常識如果能在社會上逐步的普及開，我們這個社會會更加開明，更加寬鬆，更加美滿，我們的下一代也會生活得更加幸福。
因此，國際上認為，性教育的目標應該是：1、幫助所有的人在性生活里享受快樂；2、打破性的無知；3、了解兩性差異和性別交往的奧秘；4、反對「只有一個正常」；5、支持具有創造性的研究與社會工作；6、幫助公眾建立開放的態度；7、推廣更安全的性行為；8、減少醫學的介入。（這是潘綏銘1996年講課的記錄稿。其中所提到的一些具體情況，現在已經有所變化。）
（資料來源：中國人民大學性社會學研究所網站，原題：《對青少年，教育「性」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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