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和尼克松1972.2.21會談紀錄

參加會談人士：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毛澤東、周恩來、中國外交部禮賓司副司長王海容、翻譯唐聞生、尼克松總統、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特別助理基辛格、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職員洛德(筆錄員)日期及時間：1972年2月21日，星期一；下午2時50分至3時55分地點：北京，毛澤東寓所(雙方見面先相互問候。毛主席歡迎尼克松總統來訪；尼克松總統表示能與毛澤東會面乃莫大榮幸)尼克松：主席真是飽讀詩書!周總理說，你書看得比他多。毛澤東：昨天你在飛機上給我們出了個大難題。你說，一定要談談有關哲學的問題。尼克松：我這麼說，是因曾拜讀主席的詩詞及演說稿，我早就知道他是專業的哲學家(中方人士笑)。毛澤東：(看著基辛格)他是哲學博士?尼克松：他是有腦筋的博士。毛澤東：那請他擔任今天的主講人如何?尼克松：他的專長是哲學。基辛格：我在哈佛教書時，都指定學生研讀主席的選集。毛澤東：我那些文章不算什麼。我寫的東西不足為訓。(看著攝影師)他們現在要來打斷我們的會面，破壞我們的秩序。尼克松：主席的文章推動了中國，改變了世界。毛澤東：我沒那個本事去改變世界。我能改變的只是北京附近幾個地方。咱們共同的老朋友，蔣 介 石 委 員長，不會贊成你這個講法的。他罵我們是 共 匪。他最近還發表了篇演說。你看了嗎?尼克松：蔣介石罵主 席 是 匪。那主席怎麼稱蔣 介 石呢?周恩來：一般來說，我們稱他們蔣幫。我們的報紙有時罵他 蔣 匪，他們也回罵我們 共 匪，反正，我們就是罵來罵去。毛澤東：其實，我們跟他的交誼比你們跟他的交誼歷史還長。尼克松：是的，我知道。毛澤東：我們倆不能唱獨腳戲。如果不讓基辛格博士講講話那可不成。你訪問中國訪出名了。基辛格：是總統定下方向，擬好計劃的。尼克松：他會這樣說，真是個聰明的幕僚。(毛澤東、周恩來笑)毛澤東：他是在讚美你。說你這樣做很聰明。尼克松：他看起來不像個情報員。但他是唯一一個不是自由之身，還能密訪巴黎12次、中國1次的人，而且還沒有人知道。或許，只有一兩個漂亮妞兒知道吧。(周恩來笑)基辛格：她們也不知道，我只是拿妞兒當掩護。毛澤東：在巴黎?尼克松：懂得拿漂亮妞兒當掩護的人，一定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外交官。毛澤東：所以你的妞兒也經常派上用場啦?尼克松：是他的，不是我的。如果我拿妞兒當掩護，那我麻煩可大了。周恩來：(笑)尤其是在選舉的當兒。(基辛格笑)基辛格博士不參選總統，因為他不是出生在美國的公民。基辛格：唐(聞生)小姐有資格當選美國總統。尼克松：那她會是第一個女總統。我們的候選人就在那兒。毛澤東：如果你們有一位這種候選人，那可非常 危 險。不過，我們說真的，就民 主 黨來說，如果他們再度執政，我們免不了要跟他們接觸。尼克松：我們了解。我們希望不至於給你出這樣的難題。毛澤東：這些問題不是在我這裡討論的問題。應該與(周恩來)總理討論。我討論哲學問題。也就是說，在你選舉時我是投你一票的。有個美國先生叫法蘭克·寇伊，他在貴國一片大亂之時，也就是你上次竟選時，曾寫了一篇文章說，你會當選總統。我很欣賞那篇文章。但現在，他卻反對(你)這次訪問。尼克松：主席說曾投我一票，那他是兩惡相權取其輕。毛澤東：我喜歡 右 派。人家說，你是 右 派，共 和 黨是右 傾。(英國)艾德華·希斯首相也是右 傾。尼克松：戴高樂將軍也是。毛澤東：戴高樂就另當別論了。大家也說，西德的基督教民主黨也是右傾。我比較樂見這些右派掌權。尼克松：我認為，該注意的是在美國，至少是目前，右派說到的右 派 能做到。基辛格：總統先生，還有一點。左派的都親蘇聯，不會鼓勵我們接近中華人民共和國，事實上他們也拿這些理由批評你。毛澤東：正是如此。有些人反對你。我國國內也有反 動 集 團，反對我們與你接觸。結果呢，他們跳上飛機逃往國外了。周恩來：這件事你或許清楚。毛澤東：放眼世界，美國的情報比較正確。其次是日本。蘇聯呢?他們最後總算跑去挖出墜機 殘 骸和 屍 體了。但他們什麼也沒說。周恩來：在外蒙 古。尼克松：最近的印度——巴基斯坦危機，我們也碰到類似的問題，美國左 派 嚴厲抨擊我沒有跟印度站在同一陣線，其實說穿了只不過是：一則，他們親印度，二則，他們親蘇。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放眼大局，我們不能讓任何一個國家，不管這個國家有多大，并吞其鄰國。此舉雖讓我付出政治代價，我也不後悔，因為這麼做是對的，而且認為歷史也會證實這是對的。毛澤東：容我提個建議，只是建議，你可不可以少做點簡報呢?若你把我們現在的談話與哲學討論跟別人簡報，你想妥當嗎?尼克松：毛主席儘管可放心，我們在此的談話內容以及我和周總理的討論絕對 保 密，不會跨出這房門一步，這是最高層密談的唯一方式。毛澤東：這就好。尼克松：舉例而言，我希望和周總理以及稍後和毛主席就台灣、越南、南北韓等問題交換意見。我也希望討論以下敏感問題，像是日本的前途、南亞的前途、印度應該扮演什麼角色、全球動態、美蘇關係等。因為只有在我們著眼於全球以及影響世界局勢的主力時，我們才能正確判斷迫在眉梢的問題。毛澤東：你講的那些煩人的問題，我沒有多大興趣，我比較喜歡討論你的哲學問題。尼克松：舉例來說，毛主席應該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大部分國家都樂見我們今天的會面，但蘇聯有異議，日本則表達了他們的疑慮，印度也不贊同。所以我們必須找出原因，決定未來政策如何發展，才能因應全球以及眼前南北韓、越南、當然還有台灣的問題。毛澤東：是的，我同意。尼克松：比如說我們必須自問——這話不出這個房間——為何蘇聯在中國的邊界集結的兵力多於在與西歐接壤的邊界?我們也必須自問，日本的未來是什麼?是要讓日本保持中立、完全沒有武裝好呢?抑或讓日本與美國在某段時間內維持某種關係好呢?我知道我們對此有不同的看法。以哲學觀點而論，我要強調的是，國際關係里無所謂好的選擇。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我們絕對不能留下真空地帶，因為別人會趁虛而入填補。誠如周總理而言，美國已經伸出友誼之手，蘇聯也伸出手來，問題是哪一方會威脅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到底是美國人會入侵?抑或蘇聯比較可能侵略?這些問題雖棘手，但我們不能躲避。毛澤東：就現況而言，不管是美國入侵或中國打美國都算是無足輕重的問題，換句話說，侵略之類的問題可說根本不是重點，因為我們兩國並未處於交戰狀態。貴國打算撤出若干部隊回國，我國也沒有派兵海外，因此，貴我兩國之間的情勢十分古怪。這是因為過去22年來，我們從未透過談判溝通彼此的想法，我們雙方進行乒乓球交流至今不到10個月，而自你在華沙的提議算起，到現在也還不到2年。此外，我們這邊做起事來，還是擺脫不了官僚氣。例如，貴國希望雙方人員能夠交流互訪，或是相互貿易，這些提議全被我們的人擱在一旁，他們堅持舊立場，說是在解決重大問題之前，根本沒有次要問題出場的份兒。我自己也曾這麼堅持過，後來我明白你是對的，於是我們就開始打乒乓球。周總理說，這也是在尼克松總統上台後才有的。巴基斯坦前總統給我們介紹了尼克松總統，當時我們駐巴基斯坦大使還反對我們和貴國接觸，他說應該比較一下約翰遜總統與尼克松總統孰優孰劣，但雅亞總統說了，這兩人不能比，也比不來。他說，一個像 流 氓——他指約翰遜總統。我不知他這印象是打哪兒來的，反正我們這邊也不太喜歡和約翰遜總統打交道。貴國前幾任總統，從杜魯門到約翰遜，我們都不太喜歡。我們不是很喜歡杜魯門與約翰遜。從杜魯門下台到約翰遜上台之間的8年，都由共和黨總統執政，那段期間你大概也沒有把事情想清楚。周恩來：主要是約翰·福斯特·杜勒斯的政策。毛澤東：他(周恩來)之前也和基辛格博士討論過這個。尼克松：但他們(指向周恩來與基辛格)握過手。(周恩來笑笑)毛澤東：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博士?基辛格：毛主席，那段期間全球局勢改變很大，我們也學到了很多。以前我們認為社會主義跟共 產 主 義 國家沒什麼兩樣，直到尼克松當了總統，我們才了解中 國革 命的特殊本質，以及與其他社 會 主 義 國家 革 命的不同之處。尼克松：毛主席，我了解有一段期間，我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立場，讓毛主席與周總理完全無法贊同。現在我們能坐在一起暢談，主要是因為我們認清了世界新局勢，也認清國家內部的政治思維模式沒那麼重要，主要的是看我們對外與對彼此的政策，所以，我們可以老老實實的說，我們的看法不同，而周總理與基辛格博士已就這些歧見交換意見。同時，就美國與中國這兩個強權而言，我們知道中國不會威脅到美國領土。我想你了解美國根本無意染指中國，而中國也無意宰制美國，我們相信你也了解美國並無意稱霸全世界。此外，或許你不相信，但我真的認為，中、美這兩個大國均無意*全球，因為我們對這兩個議題的態度一致，所以不會威脅到彼此的領土。因此，雖然我們理念有所不同，但仍可以找到共同點，建構一個世界架構，雙方均可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路線上發展自己，其他國家我就不敢說了。毛澤東：我們也不會威脅日本或南韓。尼克松：或是任何國家，我們也不會。毛澤東：(詢問周恩來時間)你認為我們今天討論的夠多了嗎?尼克松：是的，結束之前我想說的是，毛主席，我們知道你和周總理都冒了很大的風險邀請我們一訪，對我們而言，這也是很困難的決定，但是讀了毛主席一些談話後，我知道他是不會放過機會，一定會掌握時機、只爭朝夕。另外，我也有一些個人的感想要對周總理說。周總理，你並不了解我。既然你不了解我，就不該信任我。以後你會知道，我從不吹牛，說些我做不到的事，我總是做的比說的多。在這個基礎上，我希望能和毛主席以及周總理開誠布公。毛澤東：(指著基辛格)「掌握時機，只爭朝夕」，我想總的來說，像我這樣的人說話像放大炮一樣(周恩來噗嗤而笑)，說些「全世界聯合起來，打 倒 帝 國 主 義、修正 主 義與反 動 勢 力，建立社 會 主 義」。尼克松：還有像我和 匪 徒(也在打倒之列)。毛澤東：但你個人或許不會在打倒之列，據說他(基辛格)也不會被打倒，若你們都被打倒了，我們就沒朋友了。尼克松：毛主席，你的經歷我們大家可是眾所周知，出身赤貧，一路爬到全球人口最多國家的最高位置，一個偉大的國家。我的背景就沒有這麼廣為人知了，我同樣出身窮苦人家，一路爬到一個非常偉大的國家元首位置。歷史結合了我們兩人。雖然各自的哲學觀點不同，卻都是腳踏實地、起自民間。問題是：我們能不能突破歷史，除了對中國與美國有利之外，亦能在未來幾年稗益全球?而這正是我們聚在這裡的目的。毛澤東：你那本《六大 危 機》寫得不錯啊。尼克松：你(毛澤東)書看得真多啊。毛澤東：我書讀得太少了，所以對美國所知不多。我還要請你派幾個老師過來，尤其是歷史與地理老師。尼克松：好，一定找全國最好的名師。毛澤東：我也跟斯諾先生這麼說過，可惜，這位記者先生幾天前過世了。尼克松：真遺憾。毛澤東：沒錯。雙方能夠好好交談就不錯了，即使未達成任何協議也無所謂，因為持續對峙對我們有何好處?談判為何一定要有結果?若我們第一次失敗，就會有人說，為什麼我們無法一次就成功?唯一的理由是我們路子走錯了，要是我們第二次成功了，他們就沒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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