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密碼】林峰專論：格律詩與新詩可以珠聯璧合

孔夫子曰：『不學詩，無以言』。

　　詩，是時代的鼓點，是生活的牧歌，是愛情的交響樂章，是天地萬物的喧騰吟唱……社會的蠕行嬗變不能沒有詩，人類的感情世界也不能沒有詩。沒有詩，生活的長河就沒有漣漪，心中的白雲就不會流動。詩，是人間歡樂的笑聲，是萬類哀傷的哭訴，是社會和諧的旋律，是歲月滄桑的號鳴……詩歌是文藝領域中最高雅、最雋永、最使人刻骨鏤心的一種文學體裁。

　　五千年來，尤其詩三百出現以後，詩歌一直是大中華傳統文化的主體，她領導著社會文化的潮流，承載著社會嬗演的足跡。詩一直被奉作神明，一直被儒林尊為至高無上，一直被知識界視作文學的天驕。中國文學史，大半是詩歌史，故我國有詩國之稱。

　　直到「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後，古體詩遭受貶抑而日漸式微。經過多年的蟄伏，格律詩在嚴霜下、在深層土壤中始終未曾枯死的老草根，又在春風化雨中萌發了起來，直到今天成了中國文學的一片大森林。

　　『五四』新文化運動，為新詩搭起了前所未有的文藝舞台，使新詩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詩壇風景線。隨著外強入寇，國勢凌夷，國門日益崩摧的民族危難不斷加深的客觀現實，詩歌更成了民族生存的一聲號角。在拯蒼生以水火，解民族以倒懸的關鍵時刻，詩歌，特別是新詩歌已築起了抵禦外侮的文藝長城，鼓舞中華民族戰勝了邪惡，贏得了中華民族的徹底解放，詩歌也成了使中華民族頂天立地的民族之魂。

　　可是，近三十多年來，新詩這種曾經力舉千鈞重如九鼎的文學體裁，在新潮流的衝擊下成了無根的浮萍，四散飄零，無處立足，甚至被異化成「朦朧」得使人讀不懂的天書。從原先奉行意識形態為骨胳的主流創作中，在外來社會意識形態的淫浸下，異化成百無聊賴在花前月下四處流連的文化浪子。曉風殘月、楊柳岸邊、綠水牽愁、紅樓飲恨的詩篇大量充斥人前。昔日擲地有聲、鏗鏘琤琮的鐵馬冰河、天聲海韻，被藏之名山，被束之高閣。一批熱血滿腔的個性詩人在時代潮流的浪淘里也徒然嘆息在滔滔滾滾的大江邊上。從而一或去隨波逐流，抒發個人情懷，追尋內心婉曲，纏綿於杯水微瀾、蕉窗夜雨之中；一或去為商賈鳴鑼開道、出賣靈魂，成為失去個性的無聊墨客。在這種詩氛圍的沾濡下，半個詩壇瀰漫著陰柔怪氣的情調。在意象派、朦朧派、先鋒派等等時髦的魔術布下，一批又一批不知所云的詩使詩壇籠罩在一片煙霧之中……人們不禁要問：詩歌還有明天嗎？

　　正當他們沉醉在恬靜的花間，追逐曠古荒聞，域外野趣，拒絕崇高與壯美，詆毀神聖與庄典的時候，一批在莊嚴的高台上久受千古熏陶的傳統詩人卻如跨出圍欄的野馬，賓士在廣袤無垠的大野上，繼續舉起抖擻風雲的大纛，吹響昂揚的號角，表現了孤標高致、漠視流俗的迷人風采。如秋夜春晨的麗景，如在水一方的美人，以天生壯採的丰神，以瑰麗動人的倩影，顯示人天一韻的無窮筆力，去登高瞭唱，去再現「天地悠悠」的千古風華，去吹響撕破長空的悲笳壯角。在兩種不能同日而語的詩歌碰撞下，經過長時間的較量，所謂先鋒派詩歌不能不要退守他山一角。

　　所謂朦朧詩、意象詩跡近窮途之際，曾經在香港詩壇囂縱一時的所謂「新古典主義」，也表現出信馬由韁的疲憊無為。由於信行了數千年的詩教傳統，古典詩的溫柔敦厚，以及詩人本身對社會的依賴性和生存需求。「文以載道」的政治使命，又必然形成詩人因為某種原因而作繭自縛。這些殘酷的現實，迫使繆司女神在不得不走出神聖的神座接受無聊的肆虐後，女神的神駿再次躊躇不前。

　　當先鋒派詩歌處於十字路口，傳統詩歌也感到惶恐不安的時候，詩的出路又在哪裡？這是需要大家共同探討的嚴肅課題。詩人的獨立人格既不願泯滅自我的詩歌個性，去依人俯仰，去隨俗浮沉，又無能錬石，無力補天，只能浩嘆在不周山下。這是改革開放三十多年詩壇仍無法建築在高山之巔的社會原因和個性原因。這些原因，如花陰中掉下的片片枯葉，使人化不開抑鬱的心頭。

　　儘管詩壇還荊棘滿途，詩人們的努力承擔一定能走出一條康庄大道。這條康庄大道不是靠個體詩人踽踽獨行，而是靠整體詩人堅定的步伐，朝向「詩言志」「思無邪」的燈塔走去。即使是煙水浩淼，雨霧迷離，紫藤絆足，風雲色變，我們也要踏破鐵鞋走過去。

　　今天在這裡開全國性的詩歌節大會，就是要共同探討中國詩歌的傳承和發展。去求得內容與形式的完美統一。藝術追求可以多元化，但這不是標新立異，追逐潮頭，不是籬下賞花，庭前玩月，而是放懷千里，矚目雲山，筆負萬鈞，心牽民瘼。只有這樣，回歸現實面對滄桑，才是藝術追求的真正意義，才有詩的未來。

　　在格律詩走向低潮的日子裡，自由詩曾經高潮迭起，肩負起了時代的使命。不料，隨著文藝推倒了舊式的圍牆，奔向自由天地的時候，詩壇卻自由得失去了原來的風采，遊離在荒山野嶺之下閃出了使人驚悸的磷光。並逐漸消失在曙色之中。現在格律詩已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復興，在此消彼長之中，新詩又漸趨壑谷，淪入低微。這一現實告訴我們，詩是不是可以創造出一種新詩與格律詩相結合的套路來呢？表面看來，這似乎是天方夜譚，但細體其味，又何嘗不能一試？

新詩舊詩的結合，不是形式上外在的結合，而是內容上表現手法的結合。雖然，格律詩與新詩的思維方法有所不同，格律詩以皓月長煙、橫塘秋水、人文懷古、史籍鉤沉的豐蘊、深沉、悠閑、飄逸為感情對接；而新詩卻以兒女多情、湖山無限、河邊燈火、塞上硝煙的自由、奔放、熱情、激烈為抒情槓桿。但，詩的內在本質卻融會在共同的生活熱點上，儘管燃燒出來的詩句絕然兩樣，而熔化在洪爐里的深刻思維和崇高情愫卻千古依然。這就是格律詩與新詩可以珠聯璧合的根本原因。

　　儘管格律詩，唐詩主情，宋詩主理，明詩主真，清詩主變。這些不同歷史時期的不同風格，卻不會改變格律詩以情入詩、以景融詩的修辭化境，這一點與新詩的修辭手法完全一致。中華文化與西方文化的不同表現，顯示在中華文化特別是詩文化以朦朧為最典型的藝術追求，把事物包藏在如花似霧之中，這就是詩的朦朧之美。言未盡，意無窮，弦外有音，言外有意，這就是詩的特點。格律詩如此，自由詩亦無二致。任何詩缺失了這種朦朧美，也就不成為好詩了。由於詩有了朦朧，這就給了欣賞者——讀者很大的想像空間，使欣賞成為一種再創造，這再創造可以隨欣賞者的年齡、性別，以及不同閱歷和所處的不同時代去演繹出種種不同的畫面，再用蒙太奇的手法接合起來。只要演繹得合理，它可以把原作演繹得更出神入化，給詩創造無限空間，這就是詩所特有的無限生命力。

　　具體說來：

　　詩的朦朧是建築在意象交錯的不確定性上，就如水中看月，會把一輪明亮的圓月，因水面的漣漪、波紋等等的原因，看得只有一串串光的模糊；又如海邊看日，也會因海面的水汽把初生的太陽看得特別圓大、特別殷紅。這就是朦朧，這種朦朧表現在詩句上就是朦朧詩，格律詩是如此，自由詩也是如此。但格律詩不會因朦朧而使詩變得不可理解。只是近頃二、三十年來的自由詩卻因朦朧而變得虛無、變得魔幻，使詩成了不能理解的夢囈和梵語。如果新詩也如格律詩一樣在朦朧上不濃不淡地著墨，新詩就必然像格律詩一樣，因朦朧而更加詩化。

　　其次就是意象。意象是詩的靈慧，沒有意象也沒有詩。格律詩以意象為抒發點，自由詩更是以意象為詩的起步。在意象上自由詩比格律詩的靈根更為寬博，更加深入土層。但由於格律詩的字數有限，在應用意象的時候，格律詩更能把意象集中，更能把意象熔化在詩的感情里。

　　再就是對仗，格律詩的對仗極其嚴謹，自由詩的排比、駢儷的修辭手法更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還有就是用典，用典是格律詩經常出現的藝術亮點，因為用典，詩意更加奔放，更加以典實的定向思維把詩情推向濃郁、推向完美、推向高峰。格律詩是因為用典而更加厚重、庄端和典雅。因為自由詩不尚用典，使詩歌缺失了因典而帶來的藝術內涵，如果自由詩也能像格律詩一樣在典上多下功夫，不啻如登樓望月，臨風放懷。

　　最後一點，就是詩的韻律。格律詩在形式上以韻律為尚，沒有嚴格的韻律就沒有庄典的格律詩。而新詩有時也講韻律，但她沒有用韻的必要性，更沒有用律的常規性，至使新詩缺失了必要的音律美。因為新詩用韻的隨意性而不甚講求韻的協調，而使新詩的和諧美，大不如格律詩淋漓酣暢。如果新詩也能在用韻上適當從格律詩上找到有用的傳承，我想新詩的民眾忍受性可能會很不一樣。再就是格律詩經千年而形成的平仄律，也應該是新詩可以借鑒的一面鏡子，雖然，格律詩在詩句中嚴格的平仄交遞律未必合乎新詩的需要，但格律詩在句末的平仄隔句交遞，肯定可為新詩採用，這無疑可以使詩句的音律更加明快協調。

　　再後就是詩的語言問題。自由詩以白話文為載體，使詩立即進入讀者胸臆並與之共鳴，而格律詩的語言載體是文言文，致使格律詩的實時效果不彰。如果格律詩也適當善用自由詩的語言構造，也許格律詩更能以感性動人。

　　在本人看來，格律詩經過了數千年無數人的錘鍊而形成的一種具有悠久歷史的文學體裁，為什麼不能給只有一百年歷史的新詩作為借鑒呢？中華文化本就是在繼承和弘揚上不斷反覆中發展起來的，新詩作為年輕詩體，理應在格律詩上找到有用的傳承；而格律詩同樣應該在新詩上找到發展的立足點。只有這樣，新詩舊詩才會有寬廣的發展前途。

　　新詩格律詩可以互供借鑒的地方，何止以上六點。詩經的賦、比、興和新詩的起興、借代、誇張、反覆、重迭、摹擬、對偶、排比等等的修辭應用何嘗不是新詩格律詩均可以共同使用的方法嗎？

　　本人寫格律詩，又寫新詩，故有此發。然，一己之見，何足言哉，願詩界諸君得吾說而思之！云爾！

作者簡介

林峰，男，名耿興，字峰，號南山居士。曾築室峰迴園，別署峰迴園叟，又辟齋白雲，另署白雲齋主。廣東省蕉嶺縣人，寓居香港，1934年生於山河碎裂，蒼生水火之中國，學未成、即付飄零。幸蒙祖上遺蔭，幼承庭訓於書香門第。曾祖父受誥封奉直大夫，祖父受任貴州省按察司，因而得跬步於詩書經史之幼時，睇眄於書屋畫廊之平日。及長，好吟詩、喜發論，詩多詠史。著有新詩《天聲海韻》、《時代的回聲》、及傳統詩詞《峰迴園詩稿》、《峰迴園吟草》《峰迴園詩詞壹千首》《峰迴園詩詞後壹千首》等新舊詩集六種。主編出版有《近四百年五百家詩選》、《中華歷代慷慨詩詞選》及《香港詩詞》期刊。現為中華詩詞學會主席團成員、香港詩詞學會創會會長，香港文藝出版社社長等社會職務。發表過無數古典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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