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後再也不吃月餅了

前段時間楊一打來電話說中秋前要回國掃墓。

楊一的名字是他外婆取的，寓意做人做事都要一心一意。

我以前經常跟楊一廝混在一起，享受到比較好的待遇就是每年中秋他都能帶來自製的月餅，說是他外婆的手藝，肉餡兒的、芝麻餡兒的什麼都有，五花八門的。我當時就覺得老太太真是手巧，做的月餅不但精緻好看，味道也很不錯。

楊一是單親家庭長大，很小的時候父母離婚，一直跟母親在一起生活，他還有兩個舅舅和兩個姨媽。母親離婚之後在娘家就沒受過什麼好臉色，除了外婆對媽媽很好之外，舅舅們都是冷眼相對的，可能覺得這個是家醜。好在老太太比較兇悍，非常袒護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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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時候經常一起加班，然後一起出去夜宵，遇到最多的就是楊一接電話就十分激動，然後就吵起來，結果夜宵沒吃撂下我們自己回去睡覺去了。楊一父母是自由戀愛在一起的，在那個年代十分不容易，沒給活拆了簡直是個奇蹟。楊一爸媽離婚是因為他爸爸在外面有了外遇，楊一媽媽性子剛烈，在這種事兒上堅決不讓步，幾番糾纏下來楊一父親提的離婚。離婚之後楊一跟媽媽一起生活，一直到大學畢業出來工作。有一次楊一喝多了跟我說出來工作的第一年過年去外婆家過年，都是外婆跟媽媽忙來忙去的，舅舅舅媽們跟闊佬一樣，看他眼神就好像是外面不知道哪兒跑來的野孩子，每次都跟審問犯人一樣對楊一各種指指點點。大舅舅一直不滿意楊一父親，據說早年楊一母親堅決要跟他在一起，因為那時候楊一父親沒什麼錢也沒個正經工作，楊一母親簡直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這才如願。

08年楊一外公去世，兒女們開始分家產，老頭身前的財產被瓜分的一乾二淨，老太太那時候身子也不太硬朗，杵著拐杖就在堂屋裡直敲地：你們拿什麼都行，我跟老頭這套房子我死後是要留給一一母子的！老太太脾氣倔，說話也有分量，當時也沒人反對，算是同意了。外公的後事也是楊一母親一手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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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中秋，楊一很早就請假回家，一進家門就看見外婆跟媽媽在那說笑，然後一籃子新鮮可口的月餅。老太太頂著大太陽一個人步行十幾里地給楊一送來的月餅。我在上海最苦的時候，經常吃上頓沒下頓，那時候還不停的跑各種招聘會，基本上天天啃泡麵。楊一回上海的時候給我了我十個月餅，我記得很清楚月餅紅棗桂圓餡兒的。我沒捨得一次吃完，每天吃一塊，可能時間比較久，味道我記得特別清楚。

雖然說紅棗是甜的，我卻吃出了酸和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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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年的時候我跟楊一各自跳槽了，楊一也戀愛了，我們還是經常出來聚。我有時候開玩笑問楊一有沒有找過他爸爸。他就直搖頭，無論他現在怎麼樣都與自己無關了。後來斷斷續續聽他說起過他父親的事兒，離婚之後帶小三去了北方，在工地幹活摔斷了腿。楊一母親還背著楊一偷偷寄去了3000塊錢。楊一外婆生病的那一年，從北方傳來了他父親去世的消息，工地坍塌，他父親救工友被埋在了鋼筋混凝土裡。工友帶回來了他父親的遺物還有他媽媽給的3000塊錢。楊一回憶母親見到父親的遺物的時候，鎖在房間里整整哭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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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晚在大排檔喝酒，還有他女朋友靈子。旁邊老闆在看電視，放的是電影《媽媽再愛我一次》。裡面小孩跟媽媽抱一起哭的梨花帶雨、稀里嘩啦的，我看著鼻子酸酸的，特別那小孩撕心裂肺的喊著媽媽的時候，特受不了，強忍著。楊一一邊吃一邊哭，剛開始我還覺得好笑，覺得丫哭的巨假，然後哭著哭著就沒聲兒了，我瞅著不對勁兒，發現楊一的眼淚跟瀑布一樣直接倒下來的根本就是。然後掏手機打電話，半天才說，媽。電話那頭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就看見楊一那張痛心的臉似乎累積了一萬年的難過，一次性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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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一跟靈子沒能終成眷屬，原因是楊一工作突出，得到重用被派到美國總部深造，一去就是好幾年。後來靈子找我出來吃飯說到那晚大排檔的事兒，原來楊一不是因為電影的劇情感人，是想到母親這麼多年含辛茹苦一個人把自己帶大，還要備受家裡的一些親戚冷眼的欺負，從外公生病到去世，都是自己親力親為，似乎只有她一個人在盡女兒的責任。楊一因為單親家庭長大，從小自卑，上大學到工作之後對母親都比較冷漠，唯一的跟外婆很親，因為外婆心疼女兒，自己年紀大了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主，也只能儘可能的對自己這個外孫子好。其實在旁人看來也不是外孫，外婆對楊一可比一般人家對自己孫子還要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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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一很小的時候他母親做過很多工作，工地打零工、做保姆、送水都干過，甚至還背著楊一扛大米上六樓給人送貨。有一次跑樓梯送水體力不支還從樓梯上滾下來，雖然說後來沒什麼大礙，可是從那以後不能幹體力活了，是不是的腰部疼痛。無法想像她母親年輕的時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那晚可能觸景生情，突然明白過來這麼多年母親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和辛勞，瞬間覺得自己身為人子很不孝。電話接通之後喊了一聲媽，便收不住傾泄而出的眼淚。我想他媽媽一定在電話里細聲微語的說了一些寬心的話，越是這樣的楊一越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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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一落在在上海的一些東西，我幫忙送回他家裡，正好趕上中秋前夕我回家，順便看望了他媽媽。我剛進門的時候迎來的就是滿頭銀髮老太太的笑容，那笑臉從充滿了骨肉之情，瞬間變的慈祥。我想我一進來，老太太一定就默認是楊一了。老太太雖然還很健談，但是臉上爬滿了倦容，一邊拉著我的手說道，小夥子跟我小一一樣大，都是好孩子。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第一次見老太太卻有久別重逢的感覺，也終於能明白楊一對外婆的感情了，很多時候骨肉至親不需要過多言語的，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表情就懂了。

我從楊一媽媽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楊一曾經形容他回家的時候那種場景，現在更多流露出來的不舍和無奈。

那次帶回了楊一外婆的所有月餅，我走的時候老太太一把全塞給我了，老太一直拉著我的手歡聲笑語，目送我走遠。上車一瞬間我回頭跟老太揮手告別，雖然遠，老太太臉上的歲月和期許看的清清楚楚。

老太太重病在三個月後，我後來才明白楊一母親當時的臉色，她一定對老太太的身體很了解，也知道老太太情況不太好，也走不遠。老太太一把年紀跑他們家那麼勤估計也是知道自己身體的原因走不遠了，人年紀大了之後很多事兒都看明白了，但是還是放不下楊一，想多看幾眼，可是又怕擔心他現在的工作，寧願自己受累多跑跑腿，看看楊一在不在家。

12月的時候我還吃著老太太的月餅，想起我跟她告別的時候，她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保持最佳的狀態，最想給他外孫看到的狀態，告訴他，外婆現在很想他，外婆現在也很好。

老太太到臨終前也沒能見到楊一，楊一母親說老太太病床前都說不上話了，還死死拉著她說，別耽誤一一在國外的工作，我老骨頭撒哪兒都一樣，以後回來找到墓碑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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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過了一個多星期才給楊一打電話說了事兒，我整整聽了他哭了一個多小時。後來老太太那套房子後來還是被楊一舅舅拿走了，並說，自家的房子怎麼能留給外人。楊一母親爭辯了幾句，想是那房子是唯一有老頭老太的回憶了。想用自己所有的積蓄換回來，就想住在老太他身前住的房子里。舅舅直接就說你還好意思說話，弄個野種也想分我們家房子。楊一說當時母親渾身氣的發抖，嘴巴都咬破了，眼淚直流。所有的委屈再也收不住，整個人面臨崩潰狀態。後來因為這事住院了，不過好在無礙。可能也是因為這些變故才促使楊一在工作上很拼，也取得了很好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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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一說，我以後再也不吃月餅了。

去年中秋在客戶那開會，完事兒送了幾盒月餅，我看到包裝上有紅棗餡兒的就挑了一盒拿走了。做地鐵的時候嘗了一口，紅棗很甜，肉也很嫩，才知道紅棗月餅原來沒有酸苦味兒的。想起楊一的外婆，也只有那雙飽經風霜的手才能做出如此多味兒的月餅了。

楊一估計真的不會再吃月餅了，外婆做的月餅的味道，無可替代。

作者黃小白，青年特稿專欄作家。問題兒童，資深游名。時而精分，偶爾神經。為了寫最好看的原創故事一直在瘋狂碼字。歡迎關注微信公號黃小白（Huangxiaobai611）講一個好玩的故事?tegao54@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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