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俄羅斯人談愛情

在莫斯科的中國牡丹畫展上，我認識了莉吉婭，大學退休老師，六十多歲，穿白色綢襯衫，下配淡紫色裙子，頭戴一頂漂亮的寬檐帽，帽上綴著精美的紫花。

年前的一天，莉吉婭打來電話，請我去做客。

一直追愛的女人

莉吉婭住在一套兩居室的公寓里，房間一大一小；大間做卧室，小間做會客室，廚房可以兼做飯廳。

豐盛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魚凍、沙拉、雞塊，還有一盤對於冬天來說，價格昂貴的西紅柿和黃瓜，切成片，碼得很整齊。我將剛剛買的小蛋糕放在桌上。餐後要喝茶或咖啡，甜點是必需的。

我們邊吃邊聊，女人嘛，自然聊到最感興趣的話題，愛情、家庭、婚外戀等。

莉吉婭有一個女兒，但是，她自己從未結過婚。她說：「我是獨身主義者，只對愛情感興趣，對家庭沒有興趣。這是兩回事。」

我用驚異的目光看著她，這個女人很有個性，也很直率。

她說：「愛情是兩個人之間無條件的熱戀。什麼年齡、相貌、有沒有錢、生活條件如何、有沒有孩子、別人怎麼看等等這些問題，統統不在考慮之內，考慮的就是愛人，看到的就是愛人，聽到的就是愛人，總之，愛人佔據你的整個身心，愛人就是你的世界。這才是愛情。這種愛情，驚天地泣鬼神，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大多數人一輩子也碰不到這種愛情，不知道什麼叫愛別人和被別人所愛。不少人只知道生孩子，根本不懂愛情為何物。」

她拿起葡萄酒，給我和她各斟一杯，接著說：「男女之間一旦開始考慮對方的條件，這已經不是愛情，而是考慮如何生活。不少人擁有完滿的家庭，但是沒有愛情，愛情恰恰常常存在於完滿的家庭之外。這就是我選擇獨身的理由。我追求的是愛情，而不是家庭。」

「大部分人結婚，還是以感情為基礎的，也有一些家庭很完滿，夫婦相愛，感情很深。」我說。

「不排除有些人是在愛情的基礎上結的婚，愛情常常都是短暫的，很快會消失在瑣碎的家庭生活中。失去愛情的家庭生活，我不能忍受，我從不考慮結婚，獨身最好。」

「人老了，需要家庭，否則，你會感到很孤獨。」

「可能有一點，但這種孤獨是我需要的。」

我看著她，無語。

她接著說：「人的生命是短暫的，我只想一輩子追求愛情，體驗愛情。我渴望找到我愛的又愛我的人。」

「您找到了？」

「找到了，要不然，怎麼會有我的女兒？那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她談這一番話的時候，兩眼炯炯有神，根本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寬容妻子的男人

去年秋天，我在莫斯科市的東北邊伊茲梅洛夫天然森林公園裡散步，邂逅一個人三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對我說：「可不可以像奴僕那樣，跟著你散步？」散步聊天，有什麼不可？我隨口說道：「請。」

年輕人很健談，對中國蠻有興趣，也很佩服中國的改革。他問了很多有關中國的事情，聽得津津有味。他是學金融的，在做股票生意。我們越談越投機，最後他談起了自己的妻子，他說他很愛她。

我說：「似乎像你這樣愛老婆的俄羅斯男人，並不多見，很多俄羅斯人都有婚外戀，是這樣嗎？」

他笑了：「說實話，婚外戀在俄羅斯並不算一個道德問題，這是一個人性的問題。即使我的妻子，我也難以想像，她一輩子每時每刻只愛我，對我有感情，不會厭倦。她暫時情移他人，喜歡其他男人，我覺得很正常。我會容忍的。」

好豁達的男人。我說：「不怕離婚嗎？」

「如果夫妻兩人之間的愛，超過她臨時的愛，肯定不會離婚；如果到了要離婚的地步，非要保持一個已經沒有愛的家庭，又有什麼意義？」小夥子回答得很簡潔。

俄羅斯人的婚外戀，確實很普遍，他們甚至喜歡這種瀰漫於各處的浪漫情調，社會對待人的感情和性，往往也很寬鬆。他們覺得這樣的生活，豐富多彩。男女比例失調，是產生這種情況的土壤，女人比男人多很多，當然，也與他們的觀念有關，例如莉吉婭和公園裡碰到的年輕人，他們對家庭、婚外情等等問題的看法。俄羅斯人的家庭很不穩固，離婚率極高，隨之產生出一系列其他問題，獨身女人，單身母親，被遺棄的孤兒，妓女等。在蘇聯時期，這些問題已經存在，現在只是更加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