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橫秦嶺家何在｜家事瑣記

一、

　　1927年，曾祖父因病離世，祖父振奎年方七歲，弟弟五歲。國民政府修建滇黔公路，征徭役，規定每戶必須出男丁1名參與修路，不能出力者則須出錢。迫於家徒四壁，曾祖母只能讓七歲的振奎隨鄉黨遠赴滇黔邊界修路，月余方得返回。

　　振奎因為年幼無法自持，顛沛流離，饑飽相間。返家時，尖嘴長毛，衣衫襤褸，面無人色，尚不如乞兒。母子相見，抱頭痛哭，幾無言語。

二、

　　曾祖母極為守舊，喪夫後未聽勸阻，立志守寡。家中無成年勞力，只能自己下田勞作。黔地習俗極為忌諱女性當家，凡開春耕種，必須男性掌犁。曾祖母迫於無奈，讓小振奎象徵性的扶犁，自己勞作，以塞鄉黨之閑言碎語。

　　有潑皮無賴之徒，垂涎曾祖母之色，屢誘不成，某夜欲破門強入。曾祖母面無懼色，持砍柴刀反抗，斬斷其手指，無賴倉皇逃竄。

　　嘗因家貧坐訟，被保長綁縛，大庭廣眾之下，暴晒整日不得解。二子圍繞痛哭，曾祖母大呼：為我兒者，豈可為人所笑！終為族人所救。

三、

　　振奎十三歲即自立門戶，天生神力，為人勤奮，不抽不嫖不賭，家道復振。嘗與弟言，我們家備受欺凌，欲有所圖，尚需讀書。我當家耕種，你去讀書。

　　黔地民風彪悍，舊時匪患嚴重。振奎因力大聞名四鄉，匪首屢屢拉攏，因恪守祖訓，皆不應。匪首大怒，圍住振奎家縱火。振奎藏匿於豬圈之中，方得逃生。

　　振奎感念母親年輕守寡之不易，事母至孝。49年後辛辛苦苦掙來的田產皆歸公社，別無餘財。曾祖母去世之日，言想吃雞。振奎無錢，冒險將私藏之銀元換得一隻雞，曾祖母未吃完而過世。

四、

　　外公亦家貧，年輕時以幫傭為生。某年外公幫傭至外婆家，外婆之父觀察數日，覺得這個小夥子為人忠厚，而且外貌出眾（顏值真的很重要），不知道作何感想，居然就把女兒許配了。外公得此大禮，喜出望外，當然是求之不得。

　　結婚之時，外婆坐大花轎而來，還陪嫁兩個丫鬟。但外公這人除了忠厚確實也別無所長，家境一直不好，養不起，丫鬟後來也外放嫁人，那頂陪嫁的大花轎母親小時候還見過，被一場大火燒光。外婆小腳，晚年病，無錢就醫而病故。外公至此未再娶。

五、

　　外婆患病去世時母親僅七歲。家中又遭大火，家徒四壁，窮困潦倒。外公無奈，讓母親去附近的一所小學的食堂裡面幫忙掙工分。母親雖在學校，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去上學，只有她是去上班。個中心酸，無以言表。

　　舊時流行童養媳，一般婚姻皆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親十六歲即與父親定親，按故鄉風俗，這時候就要去夫家當童養媳，等待成親。母親離家之時，外公不名一文，無以相贈。就把自己剛種出來的煙葉全部變賣，換來五塊錢，買了一對繡花枕頭作為母親嫁妝。外公言，為父確實沒啥東西可以給你了，就這對枕頭你帶走。

　　這對枕頭母親一直沒用過，每每拿出來，即淚流滿面。

六、

　　父親自幼聰明，讀書聞名。祖父亦著力栽培，雖然家境一般，但一心一意供其上學。但祖父因自身坎坷，為人剛烈獨斷，說一不二。擔心兒子讀書太多會不聽話，當父親以全縣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縣裡的重點中學後，當機立斷，要為父親定親。

　　父親此前其實有一心儀對象，就是自己青梅竹馬的表妹。兩人你情我願，一直互相有意。但祖父因為此女的孿生姐姐夭折，認為很不吉利，一心要棒打鴛鴦。父親雖聰明，但文弱，從來不敢忤逆祖父，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和母親成親那天，那個表妹大鬧現場，父親不敢出頭，一直躲在屋裡流眼淚。

　　母親作為當事人和旁觀者，多年後給我說起這事，連她都覺得很遺憾。

七、

　　父母定親的時候，父親其實只是一個剛剛考上高中的學生。縣裡的中學離家35公里之遙，老爸每個月都要回家背糧食回學校，自己做飯。沒錢，有錢估計也捨不得，每次都是走路來回。

　　爺爺知道兒子對於自己棒打鴛鴦很不滿意，就跟我媽說，他去上學，你跟著去送送。35公里的長路，父親每次幾乎都不說話。母親很多年後跟我說起這事還非常氣憤。

　　那時候的鄉下孩子沒錢買鞋，多是光腳。我爺爺特地為老爸買了一雙解放鞋讓他穿著區上學。但父親捨不得穿，他每次都讓跟著的母親把新鞋抱著，快到學校了就拿出來穿上。然後把母親攆回去。

八、

　　因為文革爆發，成績優異的父親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只能一狠心，第一次和祖父唱上了對台戲，悄悄報名從軍。1978年，中越戰爭爆發，他作為炮兵營指導員被派往前線作戰。

　　當時的中國軍隊因為文革剛剛結束，普遍缺乏最基礎的訓練，在和實戰經驗豐富的越軍的戰鬥中，傷亡極其慘重。父親所在的炮兵營，一般情況下並不在戰鬥的最前沿，傷亡算是比較少的，但依然觸目驚心。某日父親見一卡車運輸物資而來，問所運何物？答曰麻袋。父親說此物何用？答曰棺材不夠用。父親大驚，不敢言語。他作為攻入涼山的第一梯隊，為兒子回來的紀念品是一個美國人當年遺留在越南的坦克兵所帶的墨鏡。

　　後來我跟父親閑聊，說你作為當事人，知道中越戰爭爆發的真正原因嗎。父親想了想，說我知道，但不想說。我笑了，也不想說。

九、

　　曾經為母親做了幾個小皮具。她過世之後我整理遺物，發現全部嶄新未用。父親說，她捨不得用，每次有客人來，就拿出來給別人看：此為我兒手藝！

　　其實每次我在家並不常和母親聊天，因為總是不願聽她反反覆復的嘮叨。她曾說，若某天我走了，你到那裡去叫一聲媽！

　　現在每年清明面對那個墳頭，想起她的話，夫復何言。

2017.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