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顏色

夢的顏色寧靜的夜裡，憔悴的母親在燭下疲憊的縫衣，如果沒有雨水的陪伴，剩下的就只是純凈的孤寂。桌上堆著一些零錢，還有幾張百元人民幣沉沉的壓在那張賣血證上。這已經是第三張了，村長們都勸他不能再賣了，他身子骨本來就不好。可是他總是笑著搖頭說，我的女兒在城裡上學，他需要錢，他需要上學。每每此時，母親臉上總是浮現欣慰的笑容。閉上眼，另一個世界的顏色如此誘人，讓她那顆因思念女兒而疲憊甘渴的心徜徉其間，陣陣悸動。還記得在一個灰藍灰藍的傍晚，女兒輕輕地依偎著她，指著遠處迷濛微藍的山峰，遙望淡藍而桃紅的天邊，被世界的美麗歡欣得近乎呻吟。她輕吻著女兒的臉頰，凝視著她因快樂和幸福顯得紅潤的臉，問她：「玲，你為什麼那麼喜愛外面的世界？」她懶慵地抬起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地掩住黑亮的眼眸，在母親耳邊響起如玫瑰似的聲音：「因為那是夢的顏色。」哦，夢的顏色！母親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儘管她不知道夢的顏色究竟有多絢麗，女兒這樣說，她就要幫助她完成夢想。於是，女兒帶著夢想，帶著優異的成績，帶著全村人的希望，離開了母親，離開了她的家，前往那夢的地方，完成自己的心愿。女兒的夢由此開始，雖然許多的東西企圖打碎她的夢想，但母親無怨無悔的憑著愛心和勇氣提她扛著一路走了下來。如今女兒離開家已經兩年多了，除了出去的第一年春節回過家以外，就再也沒邁進過她瞧不起的象牙塔。母親的思念便越發強烈。特別是，這半年來，女兒連一封信都沒有來過。年老的母親變的焦慮不安，終於在兩個月前得到了第三筆錢，這是拿她的鮮血換來的，上面浸滿了母親的愛。而明天，母親決定無論多艱難也要去遙遠的地方看看她。太陽還未出工，一個矮小的身影就在這破落的山村消失了。等到黃昏的時候，母親才到達了女兒上學的地方。母親左瞧又瞧，瞧著這陌生又奇異的地方。到了女生宿舍門口，母親到值班室查女兒的房間。這時門口不遠處，有一個頭上豎花毛，嘴裡叼煙捲，配大耳環，被一個更乍眼的青年緊緊摟著的女學生。這學生就是她的女兒——潘玲。看到了那蒼老的女人，她怔了一下，等到聽到那女人口中念著自己的名字時，她轉身就要走，後轉念回頭，猛然衝進宿舍樓。但後面的聲音又叫住了她「同學」，她緩緩轉過身，看到了那滿頭的白髮和滿臉的皺紋。「請問你知道潘玲么？」潘玲先是點頭後是搖頭，母親嘆了口氣「這孩子，好些日子沒回宿舍，幹啥去了。」念叨著，女人就進了宿舍，爬樓去了。潘玲鬆了口氣，好險，便迅速做電梯來到了她n久沒來過的宿舍。揣開了門，把屋裡幾個女生嚇壞了。進門就嚷「真她媽煩，丫怎麼來了，丟人現眼，好在剛才他媽沒認出來。一會丫來了，就說我不在，要問去哪，說不知道。」女生們點點頭，一個又示意她小點聲「一會不就來了，小點聲。」潘玲點了根煙，「且呢，那土女人還怕樓呢，看她那德興，能不能爬上來還是問題呢！」潘玲得意的吸了一口煙草。旁邊的女生嚷道「什麼？爬上來？十五層耶！」全體哄然大笑。潘玲和她男友進了裡屋。好一陣子，終於聽到緩緩地敲門聲，很輕很輕。一個女生輕盈地打開門。「請問，潘玲住這麼?」「對，她出去了。」「她去哪了？」「不知道」「這孩子，肯定又是學習去了，第一次回家時候就和我說，城裡的孩子呀，不愛學習，吃喝玩樂，她說她不管呀，她要完成自己的夢想。上完大學，她要把我們那疙瘩也搞成她夢的顏色。等她回來，幫忙告訴她，別太累了，有什麼困難和媽說，這孩子不會照顧自己，拜託你們多幫助她，只要她幸福，只要她能完成夢想，我會幫她解決錢的問題。哦，跟她說，我找到工作了，生活好多了，她不用擔心。我會定期把學費給她寄去的。這些是我從家鄉帶的，她好久沒吃我們那疙瘩的果子了，她小時候最愛吃了。」女生們都靜靜地聽著，心裡很沉重，「我給她帶了學費，我明天再來給她送來，或許會看到她。」母親緊緊抱著那小小的包，說了聲謝謝緩緩轉過身離開了。潘玲氣憤地奔出來「這老太婆她媽煩不煩，把錢撂這得了，還來，操！」一彎新月不知在什麼時候悄然而生了。像一葉水晶雕琢的小船,升起一幀輕雲之帆。母親在這煩囂的城市一跛一跛地走著。她捨不得花錢住旅店，她想就一個晚上，她堅持到天亮，就可以去找女兒。她累了，就蹲坐在天橋上。不遠處，潘玲帶著一群兄弟指著這可憐的人說：「瞅見了嗎？那女人手裡的包中有錢，搶過來！」「你怎媽知道？認識她？」「我她媽才不認識這種槽人。」於是，一群刺青的青年圍住了這可憐的人。「老太婆，把你手裡的包給我。」母親嚇壞了，緊緊抱著，使勁搖頭，「不，這是我女兒的，這是我女兒的，沒有它，她看不到夢的顏色。」「少廢話！」幾個人一同去搶，母親用力掙扎：「不能拿，不能拿，這是我女兒的夢，這是我女兒的夢！」她拚盡全力緊緊地抱著。那群人便開始打她，她咬著牙，忍著痛，始終在叫：「不能碰，她是我女兒的。」潘玲站在橋頭，身轉向外，大口地吸著煙草。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尖叫，又聽到了撕裂的叫聲：「這是我的血，我的血！我的血為了我的女兒而流，我要為她打造夢的顏色。她夢想變成一隻小鳥即便不能自由的在天空翱翔，也可以閑適地站在枝頭，覺得自已是生活在藍天和大地中的一個巨人，那麼的神奇而又偉大。我的女兒她會實現夢想，她需要我的血，啊——」又一陣慘痛的叫聲後，好像平靜了很多，潘玲猛然回頭：「住手！」她慢慢走近，而她的母親已經安靜的躺在那裡，手裡仍然緊緊抱著那站滿鮮血的包。「她是我媽。」潘玲閉上眼，狠狠地說。眾人驚異，突然又很害怕，扶起她的母親送到了醫院，而潘玲還麻木地站在那。公元2003年10月22日22：00，母親因搶救無效，離開人世。潘玲一直都沒有說話，終於在母親火葬前的那天晚上，對著月亮，握著母親的照片，慢慢地說：「人生如夢，我從沒為此話動容過，今天我信服了，人生不僅如夢，還是一場惡夢。時間是對歲月的見證，歲月給我留下了無數的痕迹，每當我一個人獨自走在街頭時，總會引起對往事的回憶，我都無法去逃避。歲月留給我的記憶，一段是最真誠的情感一段是最無情的殺戮，是我永遠也無法忘記的真實寫照。人生是與歲月的較量，征服了歲月也就獲得了超越生命年輪的青春！許多的日子如潮水漫過雙腳。退去之後，沒有印痕，就如母親的一生一樣，平平淡淡豪無色彩。從小我就沒有父親，母親有三個孩子，而最後只剩我一個，或許我是她全部的希望。我告訴她我夢想變成一隻小鳥即便不能自由的在天空翱翔，也可以閑適地站在枝頭，覺得自已是生活在藍天和大地中的一個巨人，那麼的神奇而又偉大。然而，我放棄了夢想，不再為夢的顏色而去奔波，而母親用鮮血告訴我你會成功，用生命教育我，讓我悔恨終生。天空是灰濛濛的，涼風澀澀。靜靜站立在窗前，我看見風中竟有一隻美麗的蝴蝶在空中划過一道道美妙的弧線，而風輕輕的吹著它彩色的翅膀，它的舞姿也不再優雅。我不禁替它擔心，它是否會為了昭示自己短暫的美麗而繼續無悔的飛舞呢？終於它在不經意間離開了我的視野，任我久久的等待，仍無從尋覓它的蹤影，我雖還記得它的舞姿，卻無法從記憶中搜索它的美麗……每個生命的結束，每個細胞的哀號，每滴眼淚的祈禱。靜靜地化做無形的聲，穿透森林的根，呼喚著那隻沉睡了千年的鳥。在這個夜晚，我的一顆負疚的心在隱隱的作痛，所有的一切人生之道都顯得那麼的煩亂而又無奈，兒時的一幕幕還是在我的腦海中停留著久久的不肯消失，突然的一陣的心酸，冰涼的淚水順著我臉龐悄然的落下，進入嘴中鹹鹹的澀澀的……一夜的蕭蕭秋風，大楊樹上的葉子已所剩無幾了，惟有的也是一點枯黃在枝頭上殘喘生息了。一片葉子的生命是短暫的，當它從高高的枝頭打著旋兒飄落下來的時候就意味著它的生命的結束嗎？母親告訴我不是的，它的掉落是為了更好地孕育新的生命的開始。我會的，夢想就在前方，夢的顏色我會看到，鮮紅的，很美很美。2003.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