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敏之夢，翩翩起舞 | TOPYS | 全球頂尖創意分享平台 OPEN YOUR MIND | 作品

編輯/ sciascia@頂尖文案topys

永別了，今敏

作者：吉姆·沃爾斯

2010年8月24日，在與胰腺癌作了短暫而激烈的鬥爭之後，備受讚譽的動畫導演今敏離開了人世。整個動畫界為之震驚，眾所周知，今敏正處於他動畫導演生涯的巔峰期。還有幾個月，他就將迎來自己47周歲生日。他的諸多作品，如《未麻的部屋》、《千年女優》、《東京教父》、《妄想代理人》以及《紅辣椒》等，都給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他的遺世之作《造夢機器》在他確診患病時還尚未完成，前景未卜。

然而，今敏遺留給世人一筆精神財富——那種將現實與夢境巧妙融合的創作，顛覆傳統，令人拍案叫絕。他的作品鼓舞人心，積極向上、引人深思、深入淺出，而畫面也不失生動。他在作品中不斷挑戰常規，卻又不過於狂妄自大，最後還是會呈上一個圓滿的結局。

今敏的作品幾乎都是由Mad House製作。公司董事長、同時也是創始人之一的丸山正雄對今敏照顧有加，給予他充分的創作自由。公司的員工也和今敏親如一家。今敏突然病逝，大家都悲痛不已。

在最後的日子裡，今敏在自己的博客里寫下了他生平最後一篇日誌。這是一場今敏式的告別，也是來自今敏的反省和致歉——為自己平時不善文案等缺點道歉，也為自己走後遺留的問題道歉。可以看出，今敏最大的牽掛還是妻子、家人以及未完成的《造夢機器》。同時，他也坦率且誠摯地感謝了那些給他充分創作自由並鼓勵他勇敢追夢的人。

今敏之夢：第一章——起步

作者：托德·喬韋克 寫於2010年11月2日

《未麻的部屋》（1997）可以說是今敏電影製作之路的開篇之作；這是第一部由他擔任導演的影片，或許也是第一部幾乎完全由他掌控的動畫作品。然而，事實上，在這之前，和許多動畫導演一樣，今敏早已經在動畫圈裡奮鬥多年。在他早期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有的有些墨守陳規，另一些則不落俗套。這些作品中至少有一部可以躋身於他的最佳作品集中。

漫畫是進入動畫行業的捷徑。因此，今敏在創作漫畫的過程開始其動畫生涯也就不足為奇了。20世紀80年代中期，當時今敏還在念大學，他創作了名為《虜》的短篇漫畫，並獲得了《周刊Young Magazine》頒發的千葉徹彌獎第二名。（譯者註：千葉徹彌獎，是講談社旗下漫畫雜誌《周刊Yong Magazine》和《Morning》頒發的漫畫新人獎，以日本漫畫家千葉徹彌命名）。正是《周刊Young Magazine》讓今敏有機會認識了帶他走進動畫世界的前輩——《阿基拉》的創作者大友克洋。

但那時候的今敏距離其真正的動畫生涯還十分遙遠。他花了數年時間默默創作短篇漫畫，直到1990年，才開始創作自己的第一部長篇漫畫《海歸線》。從某種程度來說，《海歸線》是一部典型的成長故事，離奇情節穿插其中。在海邊小鎮的一座神社裡，據說供奉著美人魚的卵，而洋介一家的使命就是守護這個神社。此外，故事中有一位開發商要規劃重建這座古樸小鎮，一位年輕女性反對開發，在此過程中她逐漸與洋介產生了緊密的關係。

在這個故事中，今敏傾注了許多個人感受。他童年曾在北海道的一個捕魚小鎮上生活過；而洋介，就像小時候的今敏，渴望離開家鄉，外出求學。今敏處理電影的技巧在《海歸線》中即可窺見一斑，甚至在第一話中，就出現了洋介的手電筒沉入大海，美人魚的身影在電筒光束下若隱若現的一幕。隨著超現實漫畫故事情節的展開，今敏一開始的處理方式十分隱晦；像他的電影一樣，這部漫畫對於選擇打破什麼樣的現實規則非常謹慎。

《海歸線》只有短短一卷的篇幅，但是那時候的今敏依然十分忙碌。與此同時，他不僅忙著為大友克洋的真人電影《國際恐怖公寓》撰寫腳本——一個講述黑幫成員想方設法驅逐非法移民的黑色喜劇，同時還參與了大友克洋動畫作品《老人Z》的製作，這是大友克洋在1988年推出其代表作《阿基拉》之後的首部大作。

《老人Z》的規模比《阿基拉》小了許多，幽默元素卻增添了不少，這讓一些期待它成為《阿基拉》續集的影迷很不高興。然而，《老人Z》依然是一部獨特的諷刺作品：卧床不起的老人成為人工智慧病床的測試者，而這種人工智慧病床的研發是為了替代年輕人照顧老年人的職責，這種不具人性的機器逐漸失控，整個過程充滿了大友克洋式的奇幻風格。今敏在這部作品中擔任動畫師，並負責場景設計的工作。雖然導演北久保弘之（其另外一部《最後的吸血鬼》影響更為深遠）保留了大友克洋劇本中對社會問題的探討，但說實話，除了最後一切清零的奇幻式結局，在《老人Z》中看不出多少今敏後期的風格。

在《老人Z》之後，今敏重點參與的另外一部作品是1992年的《跑吧！美樂斯》。這部作品改編自太宰治的同名小說（這部小說本身又是改編自古希臘神話故事《達蒙和皮西厄斯》），說的是古希臘城市敘拉古一個被判處死刑的牧羊人和暴君達成了一項協議：在行刑前，牧羊人可以回一趟家，但是必須在處決日期前趕回，否則暴君就要處死代他被囚的石匠。這是一個簡單無聊的故事，但它大氣恢弘的動畫創作讓兩位主創嶄露頭角：一位是今敏，另一位是電影《人狼》的導演沖浦啟之。《跑吧！美樂斯》的人物設定有別於大眼睛尖下巴的可愛風格，而更偏向於寫實，這種人物風格也被今敏和沖浦啟之運用到他們的其他作品中。此外，在押井守同年上映的宏偉政治劇《機動警察2》中，今敏還擔任了分鏡的工作。

1993年，今敏在《JoJo的奇妙冒險》展現了自己的工作能力，該劇改編自荒木飛呂彥的同名格鬥漫畫，原作畫風華麗，今敏負責該劇原創錄影版第五話的編劇，並擔任副導演一職。這個工作搭配很奇妙，今敏曾在訪談中承認，自己小時候十分排斥《JoJo的奇妙冒險》中鋪天蓋地的那種誇張的少年打鬥情節。但今敏的改編依舊忠於原作，只是在反派戴奧反覆折磨一個跟班的過程中顯示出今敏式風格，那個跟班一次又一次被戴奧追回車裡（註：影片中跟班一次次從車子中逃走，但每次跑著跑著又莫名其妙回到了原來這輛車子里）。或許今敏和《JoJo的奇妙冒險》並沒有那麼格格不入。

如果非要說今敏的動畫生涯究竟什麼時候才算正式起步，那就要從《她的回憶》說起。《她的回憶》是大友克洋擔任總導演的短片集《回憶三部曲》中的第一部。雖然《她的回憶》的導演並不是今敏，而是森本晃司（他的優秀作品大多集中在動畫短片領域，如《黑客帝國動畫版：超越極限》），劇情也根據大友克洋的短篇漫畫改編而成。但是從很多重要方面來看，《她的回憶》依然可以被稱作是今敏的作品。

《她的回憶》的開端是一個很普通的驚悚片套路——倒霉的宇航員們發現了一個神秘的信號。這些宇航員是2090年的一支太空救援隊。他們被一陣歌劇聲所吸引，進入到一片飛船殘骸中。在這片太空墓地的中心，有一艘造型奇特的太空艦，看起來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救援隊的兩名成員——沉迷女色的米格爾和不苟言笑的海因茨一齊進入了這艘太空艦展開調查。他們在裡面發現了一座由全息影像打造的奢華宮殿和許多自動化操控的雕像。所有這一切，顯然都是向一位去世多年的歌劇名伶——伊娃·弗里德爾量身打造的。

《她的回憶》淺顯、簡潔，層次分明，可以說是《回憶三部曲》乃至是大友克洋職業生涯中的一部傑作。《她的回憶》多少借鑒了史坦尼斯勞·萊姆的《索拉里斯星》和威廉·福克納的《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所以這部作品更具人文氣息，也多了心理學的視角，而這些元素，往往是大友克洋偏於諷刺的作品中所缺失的。隨著海因茨和米格爾不斷深入調查太空艦，他們也逐漸了解了伊娃的凄慘身世，現實世界開始崩塌，整個崩塌過程場面宏大，色彩絢麗。藉助於菅野洋子的配樂和沖浦啟之的原畫功力，森本晃司的鏡頭沒有錯過任何一個微妙細節，讓人過目不忘。

在《她的回憶》中，隨處可見今敏的影子。他撰寫劇本，並且負責分鏡和藝術指導。本片中的很多元素也出現在了他後來的作品當中——除了科幻背景之外，情節緊湊的《未麻的部屋》和絢爛壯觀的《紅辣椒》正是採用了相同的魔幻現實主義風格和超現實的混亂感。另外，伊娃簡直就是《千年女優》中千代子的陰暗面。這兩個女人都有著悲慘的經歷，都在苦苦追尋那個永遠得不到的男人，只不過伊娃更沉溺於自己編織的幻想之中。至於海因茨，也可以在今敏的作品中找到相應的角色，比如《妄想代理人》中警探豬狩慶一的和《紅辣椒》中的警探粉川利美。他們都是循規蹈矩的中年男人，都在默默逃避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

《她的回憶》並不是今敏執導的首部作品，但是很顯然，今敏對這部影片影響巨大。這部作品取得了空前的成就，而在它的身後，是動畫界屈指可數的天才創作者們。可以說，《她的回憶》不僅僅是今敏除自身作品之外最優秀的代表作，同時也預示了他今後的輝煌成就。

今敏之夢：第二章——完美

作者：班布·董 寫於2010年9月7日

時值1997年。比爾·柯林頓總統宣誓就職其第二任期，IBM公司研發的「深藍」超級電腦首次擊敗世界級國際象棋冠軍，黛安娜王妃死於交通事故，軟盤仍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除此之外，當年還有一部電影悄無聲息地上映了。這部電影憑藉著完美的製作，迅速將其年輕導演的地位提升至傳奇般的高度。這是一部超越時間的電影，就算誕生於今天也能夠領先於這個時代，光憑這一部電影全世界的動畫迷就可以自信地說：「我又多了一位最喜歡的導演。」 這部電影當然就是《未麻的部屋》，其導演正是今敏。當年34歲還略顯稚氣的今敏，已經做好載入史冊的準備，成為動畫史上最富才氣和遠見的導演之一。

事實上，《未麻的部屋》的出現是個偶然，這或許也是「命中注定」。這部作品原本打算拍成一個真人系列作品，但是一場地震破壞了製作工作室，計劃就此終止。作為替代，它被拍成了動畫錄影。這個計劃已進行了一半時，它才被批准拍攝成電影長片。當時今敏先生能夠執導他的第一部電影長片或多或少帶了些運氣成分，但他顯然做得非常出色。此後，他陸續編寫和執導了一系列足以載入史冊的佳作。不過《未麻的部屋》絲毫不像新手作品，這是今敏才華橫溢，不懈追求完美的有力證明。該片本身就是驚悚片的傑出之作，縱使時光流逝，它也依舊無愧於最佳動畫電影之名。

《未麻的部屋》的故事始於遊樂園。流行偶像團體CHAM將在此最後一次以三人組合的形式進行演出。領隊霧越未麻為了進軍影視圈，決定放棄歌唱事業。不過，影片很快就讓觀眾意識到，這並非他們熟知的那種典型動畫。除去流行偶像和女演員，這部影片中所有的人物都很醜陋。這種醜陋並非出於人物設定，而是從「現實就是這樣，生活中你周圍的那些人也非完人」這個角度出發，這是一種現實的醜陋。它會告訴你，你所觀看的影片很容易就可以在現實中拍攝出來，只不過恰巧被做成了動畫。

像是要承認自己是故意抵制漫畫人物頭髮色彩鮮亮、大眼睛小嘴巴的趨勢，今敏先生甚至剪輯了這樣一個場景——一些漫畫迷在書店裡翻閱色情書刊，這裡有多處一頭粉色頭髮的典型「動畫人物」圖片。這是因為《未麻的部屋》並不是一部動畫片，而是一部動畫化的電影。片中的「現實」會儘可能真實——黑髮的人物，齙牙的流氓，矮胖的經理，以及你本能地想繞開的狂熱粉絲。

現實的破滅像它的出現一樣突然。不到十分鐘，未麻的世界就被粉絲一句無傷大雅的話顛覆了：「我會一直關注『未麻的部屋』的！」用電腦查詢之後，未麻發現「未麻的部屋」可能是一個以她的視角進行記錄的博客。一開始，事情有趣且誘人——這個博客作者竟然知道她下地鐵時總是先邁右腳——但是很快，情況越來越糟，越來越驚悚，日誌的內容過多地涉及她的私生活：她的日常活動、偏愛的牛奶品牌，甚至她心底對自己新角色的想法。

不久，當未麻讀到自己從不敢公之於眾的描述時，這個博客便成了她的心病：她對於出演強暴場面是如何的不安，她多麼懷念做流行偶像時的歲月，她是怎樣以朝氣蓬勃的偶像形象換取一個堅韌不拔的角色。

另一方面，未麻所在的劇組許多工作人員被殘忍地殺害。這時，無需過多透露影片內容，已經足夠恐怖的跟蹤行為變得更加嚴重和可怕。未麻無法再辨別現實和電視劇情，也無法確認「未麻的部屋」博主筆下的不同現實，她的生活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她開始出現幻覺，幻覺中的自己仍舊打扮成以前在CHAM巔峰時期的樣子。

未麻這個人物刻畫得當然完美，但若沒有岩男潤子出色的配音，這個角色也不會塑造得這麼成功。岩男潤子是上世紀90年代至本世紀初名聲較大的聲優，動畫影迷們立刻就能認出她的名字。她曾獻聲於《魔卡少女櫻》（知世）、《非常偶像Key》（Key）、以及《超時空要塞7》（莎莉·聖福特）。在《未麻的部屋》中，不論是活潑開朗的公眾人物未麻，還是最後形容枯槁、內心惶恐的空殼未麻，岩男潤子的演繹都熠熠生輝。沒有岩男潤子的精彩演繹，這部電影也不會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因為未麻就是這部電影的核心。

《未麻的部屋》不只簡單地探討了現實與夢境之間的界限，還進一步探索了現實與認知現實之間的界限。這部電影的其中一個中心，就是另一個未麻對於流行偶像應該保持什麼形象的看法。大致說來，她應該樹立起粉絲所期待的形象——永遠朝氣蓬勃，令人愛慕，是大家心中不可褻瀆的完美情人 。能用這個不折不扣的日本「流行偶像」現象作為一部驚悚片的基礎，足以彰顯今敏的創造力。

當然，今敏先生並非唯一一位投身於現實對抗夢境題材的導演。動畫及真人電影的大批導演，都曾拍攝過夢境題材的影片，但今敏處理這個主題的智慧，使得他遠勝於其他涉足潛意識題材的導演。 他覺得沒有必要做得過火：沒有過分渲染的色彩，沒有漂浮的汽車，也不會刻意告訴觀眾：「嘿，你現在正在做夢。」正是這種微妙之處使得像《未麻的部屋》這樣的電影能夠成為完美的驚悚片——一切都可能是真實的，但誰又能斷言呢？

臨終之時，今敏寫下：「一直以來，我對於作品和預算都太不負責任了。」也許，他的「不負責任」正是他能夠給予我們最好的禮物。這份禮物將藝術遠見和自我風格置於名為「預算」的世俗現實和外界壓力之上。即便在他的第一部電影中，那種「不負責任」無處不在，動畫畫面的豐富多彩，幾近偏執的細節追求，對無關重要鏡頭的徹底摒棄。《未麻的部屋》能讓人不斷反覆地觀看、經年累月地回味，而每一次回味都像是一次全新的體驗。它給視覺以美感，給思想以震蕩，只要動畫媒介存在一天，這部作品就將成為經典繼續流傳下去。

今敏之夢：第三章——永恆

作者：賈斯汀·賽瓦基斯 寫於2010年9月8日

撇開動畫不談，即便小說都很少致力於塑造一種已經完全實現的生活，其中成功的就更不多見了。今敏的第二部電影《千年女優》不僅成功做到了這一點，還在這個基礎上取得了突破：它通過描寫一個女人的希望和夢想，以及其一生中扮演的不同角色，帶領我們深入她的生活。這是一種全新的敘事方式。這種拍攝技巧將不同的時代背景和既定的現實相互穿插，在任何媒介中都可謂是空前絕後。

在他之前的作品《未麻的部屋》中，今敏選擇了一位女演員作為連續轉換視角的中心。任何深入研究過表演的人都知道，做到這一點需要精通視角轉換的手法；而技巧純熟的今敏最拿手的就是他能巧妙的詮釋演員如何入戲的「過程」 。演員在扮演角色時，必須能夠帶著他們自己的記憶和自我意識，還要能夠隨心所欲地將其融入別的角色、生活、和時空中。這需要演員具備浸入他人故事的能力，也可以說是要對自己的真實生活作出巨大的犧牲。換言之，在某一刻，角色會成為演員的全部。

《千年女優》高明之處在於它把那些飛快切換的現實畫面與觀眾——尤其是鐵杆粉絲——聯繫在了一起。它飽含著傷感的浪漫主義情懷，讓影迷在這位天才導演的鏡頭中看到了自己的生活，哪怕只有一瞬間。觀眾和角色同樣重要，影星與觀者在這一神奇的親密時刻里進行著互動。

然而，把《千年女優》的故事通過寫作的方式來講述，就顯得索然無味了：時光流轉，名噪一時的蓮花工作室即將被拆除，為留個紀念，紀錄片導演立花原也決定製作一場訪談，去採訪一位他成年後一直痴迷的女演員——藤原千代子。找到藤原千代子並不容易（她在年近七旬時引退，此後一直隱居），在立花原也和他那個總愛吐槽的攝影師終於安頓下來，深入採訪這位開朗的老婦人後，毫不誇張的說，他們三人開始在千代子所扮演的海量影片里來回穿梭，重新經歷了一遍她那如過山車般曲折的一生。

千代子的一生可謂跌宕起伏，經歷了地震（她在1923年關東大地震期間出生）、戰亂（確切來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和動蕩的政治時代。但在更大程度上，她的一生都是在追尋一位男人，他是一個激進的理想主義藝術家，但她卻記不得他的面容。他是個畫家，正在躲避日益極權化的政府的追捕。在那個短暫的夜晚，她幫助這個男人藏身在自家的儲藏室。當時，他交給她一把神秘的鑰匙讓她保管。「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他保證道。此後，千代子的一生都在信守著這個承諾，甚至在她與因嫉妒她而想要摧毀她的同行相抵抗的時候，在與為了私利而困住她的人（一位後來娶了她的導演）作鬥爭的時候，她仍在信守她的諾言。

和很多日本影迷猜測的一樣，千代子的部分原型是基於影星原節子。原節子同樣是在30歲至60歲間大紅大紫，此後過著隱居的生活。（同時，今敏也參照了由成瀨巳喜男執導的多部電影的女主角高峰秀子，這些電影主要圍繞一些與貧困或社會鬥爭的堅強女性。但今敏堅持認為，千代子其實只是一個普通的原型人物。）當然，那些千代子生活和回憶的場景，並不僅僅是把她演藝生涯的不同角色按照真實的時間線平鋪直敘，而是以現實與電影之間無法簡單割裂的狀態來呈現。其中一些電影交代了她各個階段的生活，而另一些則以蒙太奇的形式化為回憶中的浮光掠影。

作為千代子超級粉絲的原也起初僅僅只能被動應對，但很快就成了她故事中的重要角色。一開始，他穿上各種戲裝，扮演幫助千代子的角色，顯然，整個過程都是他的異想天開。但後來，少年原也在工作室謀到一份工作，這時他終於在現實生活中遇上了千代子。儘管千代子根本認不出他，但原也依舊是她的無名英雄，這對原也來說已經足夠。作為影迷，他只想與他敬重的藝術家有一點點聯繫。（另一方面，攝影師伊達作為一個保守又毒舌的旁觀者，以吐槽的方式讓自己與整個故事的發展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在影片中，有一些場景在經過多年的反覆觀看後，仍有一種力量能讓觀眾享受到無窮的樂趣。例如，貫穿千代子青春時期的那一段充滿激情的旅程——少女在一段不斷移動的蒙太奇鏡頭中跨越了不同的影片和歷史時代：從騎馬到騎自行車，從坐馬車到坐汽車；同時，隨著年份的推移，不同的年代和國家在少女身後飛速掠過。這一段旅程的畫面之所以讓人如此雀躍不已，在很大程度上歸功於著名實驗音樂家平澤進不拘一格的配樂。節奏強烈的電子樂穿插在古代的畫面中，有一種驚喜的違和感，這段電子樂如此美妙，甚至這種違和感也增加了音樂的衝擊力。

《千年女優》是今敏和平澤的首次合作，他們的合作在今敏之後的作品《紅辣椒》和《妄想代理人》中得以延續。多年來，今敏一直是平澤的樂迷。他經常在工作時聽平澤的唱片，這些旋律會激發出他的繪畫靈感。所以，在合作過程中，今敏想要一種逆向創作的方法來作曲：他會先給平澤一個大概的故事基調和構思，讓平澤作曲，然後今敏聽著這些旋律來充實劇本和故事大綱，他的視覺場景的靈感直接來自於音樂的啟發。這個創作過程很獨特（在多數電影中，配樂通常是最後完成），因為要讓平澤負責這一創意重擔，今敏常常為此致歉。儘管這樣的創作過程難度很大，但視覺與音樂相結合的創作確實令人著迷：兩者在精神層面非常協調。自默片時代以來，西方配樂往往是隨著劇情的感情線發展而逐漸增強，毫無創新，相比之下，今敏和平澤的這種配樂方式要高明不少。

多年來我一直聽到對影片結尾不滿的聲音。有些人糾結於那位畫家留給千代子的鑰匙在故事中完全沒有實際意義，我們永遠也不知道它到底能打開什麼。同樣，很多人在聽到千代子遺言後的第一反應是它在給觀眾暗示著什麼；或許應當是支撐她走完這一生的一個結論。

我認為他們都沒有完全明白其中真諦：千代子對於這個男人的追尋，以及她在事業上的不斷努力，其實都是徒勞。他給她留下的那把鑰匙，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個謎。千代子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明白這一點。即便不是從一開始就明白，也一定是從她成年後的某一刻頓然醒悟。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明白何為真實，何為虛幻。

這說明，生活在虛構角色的世界裡是她曾經也是現在心甘情願的選擇。正如演員必須學會如何觸動自己情緒，何如從內心呼喚出生命中銘記的回憶，因為這樣才能為自己的角色注入生命的活力；千代子在追逐的過程中，也找到了自己內心的力量和動力，她追逐的是少女時代的偶像、她夢中的畫家、那位逃避著無情而醜惡世界的反叛少年。她會永遠地追逐他，直到一無所有。

或許這就是千代子一直在表演的一個原因。比起殘酷的現實，她所扮演的角色擁有奇幻的世界，那個世界更有光彩、更有生氣、更有樂趣。她總是擔綱著女主角，總是能夠得到喜愛者的支持，即便她當時並不知情。而且，她可以不停地向前奔跑。

今敏之夢：第四章——溫情

作者蒂姆·莫恩 寫於2010年9月9日

「我之前從未在現實生活中看到過如此多的巧合事件同時發生，有條不紊，毫無違和感，我幾乎無法相信。畢竟，這又不是電影《東京教父》。」——摘自今敏的最後一篇博客

日本的聖誕節有些古怪，一次，我有幸於十一月下旬游訪東京，在我這個外國人眼裡，這裡的聖誕節似乎與家鄉沒什麼不同。馬路上空掛滿了霓虹燈和聖誕裝飾品，在新宿和澀谷的商業區，商家們布置著我見過的最為精美和最吸引人的櫥窗，令人印象深刻。

但是對於基督徒還不到兩百萬人的日本來說，聖誕節本身的宗教意味遠比不上它帶來的巨大商機。聖誕節在日本甚至不算節假日，對於東京的大多數人來說，它僅僅意味著大家可以交換禮品或者吃蛋糕，而真正的狂歡會預留到新年除夕那天。這裡的聖誕節沒有一絲西方國家的宗教傳統、虔誠或者是感受——甚至連我們西方會假裝一下的浪漫都沒有。

正因如此，今敏創作的《東京教父》能被西方的很多評論家和影迷譽為一部完美的聖誕影片。它不僅是今敏眾多帶有爭議性的作品中最平易近人、溫暖人心的影片，也是一部難得能給任何人欣賞的一部成人動漫電影。近年來，我買過很多張《東京教父》的影碟送給朋友和家人作為聖誕禮物，大家的反響都不錯。有時候會覺得它就像是一部好萊塢式的賣座電影，你可以把它拍成真人版的電影，將故事背景搬到布魯克林，然後等待它斬獲奧斯卡獎項。

這部影片的核心是一個經典的簡單設定，是今敏從無數好萊塢電影中坦然借鑒的元素，尤其是約翰·福特於1948年拍攝的西部片《荒漠三雄》。《東京教父》的故事發生在平安夜，主角是三個無家可歸的人——年邁的酒鬼金、異裝癖阿花、還有離家出走的少女美雪，他們偶然發現了一個被遺棄在垃圾堆中的新生兒。三人決定將嬰兒歸還給他的父母，於是他們踏上了一段穿越東京的旅程，由此捲入了一系列的事件和難以置信的巧合中。

第一次觀看時，這部影片似乎十分直截了當，易於接受，以至於上映時，有一些評論家批評它缺乏今敏之前的作品中所具有的基於電影媒介的實驗性以及虛幻的視覺效果。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是對的，這部影片與《未麻的部屋》和《千年女優》相比，採取了一種更為傳統的方式來講述故事。但是以此來批評《東京教父》似乎有失公允：他們只是試圖把今敏歸類為一個導演，卻忽略了動畫片必須要具備的微妙但卻有益的視覺敘事。

這部電影的奇妙之處大都來源於本片第四個無聲的主角：東京本身。儘管他對於東京的描述大都以十分詳盡、幾近寫實的方式來展現的，但他也巧妙地運用了虛幻的手法，甚至在第一遍觀看時都沒有注意到。不過片頭字幕暗含了揭示他這一手法的線索，即演職人員的名單分別顯示在路牌、廣告牌、和路過的卡車車廂兩側。通過這部影片，可以看出今敏對於東京的各種標識牌十分著迷，如果你曾見過這座城市在夜裡霓虹閃爍的街景，你就會明白原因所在。但是今敏的重點不僅僅在於對其美學和設計的欣賞，同時還在探索現實和誇張之間的區別。影片有幾處，當主角們在討論各自家庭的不幸時，他們正處於一個廣告背景前，這個廣告展現的正是一副浮誇淺薄的幸福家庭的刻板畫面，它在微妙地暗示著我們一個如此離經叛道的家庭組合也可以溫暖而有序。而傳統的家庭卻可能破壞力十足且令人窒息。這並不是說今敏是一個反家庭的人，恰恰相反，《東京教父》作為一部聖誕影片之所以能如此成功，正是因為它在提醒我們能在一個團體中找到歸屬感是多麼重要——他只是在質疑這個團體是否像廣告和媒體中宣傳的那樣，必須擁有一個「正常」家庭所具備的種種假象。電子媒體正啟蒙、影響著我們的情緒，這一觀點在影片高潮處得到淋漓盡致的傳達：兩位主角因為一台鏡頭之外的電視引發討論和爭執——這台電視在屋子裡所散發的顏色隨著他們的爭論而發生變化。這種效果對於強化畫面的氛圍和節奏十分微妙卻又非常有效，當他們抬高聲音發脾氣時，淺色陰影就轉變成刺眼的紅色。

事實上，籠罩在七彩人造燈光下的夜晚，似乎是金敏眼中東京最溫暖動人的一面。白天的東京則是冷漠嚴酷的。在電影中嬰兒的隨身照片里可以看到東京市政府大樓，他們想到這裡來找到其失蹤的父母，這段別出心裁的找尋過程尤其突出了這一點。這座建築的雙子塔設計對於動漫迷來說也許一眼就能認出——它出自押井守的《機動警察2》——當時今敏為押井守打工，是一個分鏡師——跟那部影片一樣，它被呈現為漫天飛雪下一個十分醒目怪誕的靜態結構。

在影片里白天發生的事情都是嚴酷又令人不安的，也許原因就在於他們將一道亮光投向了主人公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三位主角都無家可歸，他們不能再隱藏在過去的羞恥和悔恨所帶來的陰影中。隨著主人公過去的故事緩緩展開，這部影片就這樣成功地打動了我們。我們意識到這些所謂的流浪漢——我們每天都會碰到卻毫不留意的人——與我們並無不同。一筆堆積的債務、一個失去的愛人、甚至一場和父母之間的爭吵，這些問題愈發嚴重時都可能使我們淪入與主人公相同的境地。這個信息似乎非常明顯，但這是一個今敏在沒做任何鋪墊的情況下所強烈傳達的信息。儘快影片里有季節設定和西方影響，仍可確知這並不是一部好萊塢電影，影片最後給了我們一個溫暖卻未知的結局，而非明確的大團圓。它也許是平易近人、溫暖人心的，但《東京教父》仍然是今敏的作品，也是又一部證明他是通過不確定性和模糊性來駕馭作品的無與倫比的天才——可惜天妒英才，斯人已逝。

今敏之夢：第五章——美麗幻想

作者：埃德·西斯摩爾 寫於2010年9月10日

即使在我們在創作劇本的時候，最重要的問題也在於有多少謎底最終應該解開，有多少應該留作懸念。」」—今敏在《妄想代理人》的評論音軌中如是說

2003年十月，今敏擔當導演的《東京教父》剛剛殺青，他非常享受與這次的製作團隊一起工作的過程，於是今敏跟製作公司MAD HOUSE商量啟動一部新的動畫作品，這樣他的製片團隊就能在完成《東京教父》後立即投入到新項目的製作上來，由此今敏的第一部也是僅有的一部TV動畫《妄想代理人》就問世了。這部動畫長13集，於2004年春季在日本開播，環球娛樂停播此劇後，於次年發行DVD版本，引起了美國動畫電視台Adult Swim 頻道的注意，該頻道於2005年秋季播出了《妄想代理人》。

當你聽到片頭日式的約德爾旋律和那句「一朵華麗的蘑菇雲漂浮上空」的歌詞時，你會意識到這跟你平時所看的電視劇不一樣。今敏是要通過這部劇來探索一種錯覺——在這個充滿壓力的現代社會中，人們會創造出這種錯覺來進行應對。他在片名中使用了「妄想」這個詞語，因為他感覺其他的辭彙例如「錯覺」等，無法表現出這種主觀能動的意向。

這個電視劇主要講述了一個神秘的棒球少年引起的一系列襲擊事件。據受害者描述，棒球少年大概小學生年紀，穿著金色條紋狀的旱冰鞋，揮舞著一個扭曲的金色球棒。警探豬狩慶一和馬庭光弘接手處理這個案子。他們發現了其中的問題——受害人之間有著絲絲縷縷的聯繫。那麼棒球少年的動機是什麼？為什麼這些受害者在被襲擊之後看上去顯得如釋重負？

隨著有人被襲擊的消息不脛而走，棒球少年變成了一個妖魔化的都市傳說。電視上的時事評論員稱棒球少代表著日益猖獗的青少年暴力，家庭主婦們則彼此爭相講述棒球少年惡跡累累的駭人故事，那些絕望的人把棒球少年當做自己的救星。走在大街上，你會發現到處都在談論棒球少年。

終於，警探豬狩慶一和馬庭光弘抓到了一個嫌疑人。然而看似就要結案的時候，嫌疑人卻成了棒球少年的又一個襲擊目標。就在這時，原本看似只是平鋪直敘地講述一個神秘襲擊者的故事突然峰迴路轉，進入到我們更為熟悉的今敏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幻想、都市傳奇以及現實之間的界限不只是模糊不清，而是徹底消失。我們所思考和了解的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妄想代理人》對現代生活和隱藏在文明社會表面下的恐慌進行了諷刺。為了收集素材，今敏必須得經常閱讀當時的新聞故事。棒球少年的原型來源於一系列關於青少年暴力的報道，尤其是一起用球棒將其生母打死的少年犯罪案。其他的人物形象也同樣來源於各類頭條新聞。教授助理蝶野晴美的形象源於一個真實事件。她白天是典型的白領佳麗，晚上是一個高檔的應召女郎。蛭川雅美則是一個典型的腐敗警察，世界各地隨處可見。TV動畫高速的製作周期使得今敏得到了比製作電影更多的關注。

今敏塑造的人物形象都是有缺陷的。他們所表現的真實也許是鬥志昂揚的，同時卻又在畏首不前。豬狩慶一是一個優秀的偵探，但是如果你不能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他很快會對你失去耐心。他為了得到一個女拾荒者的注意而拚命地搖晃她，這一幕讓觀眾十分揪心。川津明雄是一個小報記者，他會在採訪女性的時候口水直流，他也會故意把勺子弄掉以便在撿勺子的時候看人家的裙底。所有關於他的鏡頭都會讓你起一身雞皮疙瘩。在影片最後，警探豬狩慶一的妻子則深深地撼動了觀眾，她表現出的剛毅是觀眾始料未及的。在劇中，我們看到了很多極富魅力的角色。他們像故事本身一樣吸引著觀眾，讓人慾罷不能。

《妄想代理人》裡面的每一個小細節都很重要。2003年以來的日本頭條新聞和日語本身的語言魅力在這部電視劇中得到了極大的展現。對這兩個領域，我都不精通，在此我從安德魯.奧斯蒙德的著作《今敏》中摘錄幾句：這位幻想家自己擁有充沛的能量，他可以將美國觀眾很容易忽視的細節重點展現出來。例如，鷺月子，她的名字的前半部分有一個「月」字在裡面，所以她的粉絲網站叫做「月光」。每當他的老闆對她發火，他會提醒月子這個世界不是圍繞著她轉的，因為她只是月亮，不是太陽。仔細觀察其中奧妙，你總能從今敏的作品中得到收穫。

參與制作本劇的大部分人過去一直在做劇場動畫創作，因此此劇畫質極高。它擁有豐富多樣的藝術細節，畫面十分精美。這部作品中，今敏喜歡用象徵手法暗示我們到底在發生什麼。比如，請注意觀察第七集哪些人物出現在強光中，哪些人物處於自然光線中，這其中可能暗藏著他們和棒球少年的關係。另外既然劇中每個人物角色的名字都與動物有關，在劇幕背景中出現動物時也要仔細觀察。《妄想代理人》由多重視角構成，在藝術品鑒的同時你總會得到一些新的體會。

《妄想代理人》在美國播出時受到了廣泛關注。美國國家電台對該劇發表過兩次正面評價。然而，評論界的讚美並沒能幫助此劇在美國出版銷售。像今敏的大多數作品一樣，如果通過網路購物，你還是能以合理的價位買到這部動畫的二手DVD。

《妄想代理人》這部電視劇在各方面都做到了極致：牢固的故事體系、出色的人物形象、驚艷的視覺效果以及給與觀眾的真實啟示。今敏，他的團隊以及製作公司Mad House在劇集的每一個環節都做到了最好。除非現代社會或者人類的本性產生巨變，孕育於2003年各類頭條新聞之中的這部劇作會一直影響著觀眾。對於動漫迷來說，這是一部必看佳品。

今敏之夢：第六章——無盡的夢

作者：邁克爾·圖爾 寫於2010年9月11日

今敏作品《紅辣椒》的開頭有這樣一個場景，科學家島寅太郎博士，一個白髮蒼蒼，面容瘦削的小老頭，正和同事談論一些很嚴肅的問題，突然，他關切的話語變得十分荒誕，「五位宮女啊，她們隨著青蛙的笛聲和太鼓聲翩翩起舞」，他大聲說著，臉上滿是沉醉和狂喜。「空中不斷灑落環保紙，像旋風一樣，實在壯觀，就像是電腦動畫！五彩紙屑在門口處飄揚，信箱和冰箱引領著這支巡遊隊伍。」

我第一次在電影院看到這部動畫是在2008年。當時看到這一幕時，我非常困惑。島寅太郎博士口裡說出來的話生動形象，富有詩意，卻十分荒謬。片刻之後，電影畫面里忽然出現一支遊行隊伍，青蛙敲著鑼打著鼓，鳥居排著隊向前行進著，周圍飄著五彩紙屑，各種巨大的家用電器在隊伍前面搖搖晃晃地走著，這時我才恍然大悟。遊行隊伍里的這些形象十分生動且充滿詩意，同樣荒謬，確實壯觀。（飄揚的紙屑再一次卷了起來，是的，就是島寅太郎博士所說的電腦動畫 ！）始終堅定地專註於細節，永不停歇地追尋新意象，正因如此，今敏先生成為我多年來最喜愛的一位動畫導演。但這只是他才華的一個方面，他身上還有許多其他的閃光點。

今敏作品的另一特點就是人物刻畫貼近現實。日本動畫大都熱衷於製造模式化的卡通人物，這樣的人物不僅看起來很酷，製作動畫效果也方便得多，而且動漫的讀者大部分是年輕人，所以畫一些簡單可愛的兒童形象會顯得更有趣。但是今敏先生從來沒有走這樣的「捷徑」，從他成為漫畫家的第一部作品開始，他創作的人物年紀有小有大，身材有胖有瘦，外表有美有丑。在《紅辣椒》這部作品中，在吉卜力工作室工作過的安騰雅司根據今敏先生的概念稿精心創作了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粉川利美，他是個有著方下巴，長相英俊的偵探，只是有點上年紀了；時田浩作，他是影片中最顯眼的男性角色，但胖得離譜；千葉敦子，她是影片女主角，看起來很嚴厲，長相也算不上標緻。只有在夢境里，她才會變得美麗無比。

《紅辣椒》的故事改編自筒井康隆1993年出版的同名小說。原著與其說是科幻小說，倒不如說更像推理小說。故事講述的是充滿好奇心而又愛好文學的一群人在周遭的現實中尋找幻境。按照筒井康隆的設定，DCMini是一種與電腦相連的研究神經科技的設備，可以幫助訓練有素的心理治療師記錄、分析甚至參與到患者的夢境中。在今敏恢弘的動畫版本中，他用一場危機引出整個故事：幾部DC Mini的樣機被盜，由此引發了研究所理事長直呼為「夢境恐怖主義」的問題。緊接著就出現了我在文章開篇所提到的場景，隨後主角們意識到這場危機比他們想像的更嚴重，也更緊急。

嫌疑人鎖定為古怪的冰室博士，他是DCmini研發者——大胖子時田的助手。時田在熒幕上所表現的每一面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這也歸功於今敏細膩的筆觸。時田體型肥胖，再加上總是出汗，讓他的形象尤為突出。然而，他長著一張英俊的娃娃臉，再加上一頭捲髮，簡直就是矮胖版的阿姆羅·雷，這個聯想也通過聲優古谷徹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他曾經給風靡一時的阿姆羅配音，現在又為時田配音。時田談起工作總是充滿熱情，即使是在他毫無意識地往嘴裡塞東西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在意自己吃的是什麼，他只是覺得他一定要不停地吃東西—今敏自如把控肢體語言的天賦在這幾幕里表現得淋漓盡致。）雖然時田是DCmini的研發者，但千葉對DC Mini的運用更為精通。影片開頭，她已經熟練地運用這個儀器進行試驗，幫助一個煩惱不安的偵探從錯綜複雜的夢境中理出頭緒。但是外表冷若冰霜幹練理智的千葉博士不能用自己的身份來做這個事情，就像含蓄內斂的彼得帕克只有在穿上緊身衣之後才會變成熱情奔放的蜘蛛俠一樣，在夢中給病人做治療的時候，千葉敦子就變成了活潑動人的紅辣椒（由聲優女王林原惠美配音）。漸漸地，當夢境開始入侵現實，要解開整部影片的謎題，就必須鋌而走險，採取非常規的治療方法。

然而，真正讓《紅辣椒》如此出眾的原因，不僅僅是今敏創造這些奇妙意象的才華，今敏只是用它們來吊起觀眾的胃口。真正使今敏的作品大放異彩的原因是——他的影片從不單純只講述一件事情。許多優秀電影的敘事方式都是直截了當的：《奪寶奇兵》講的是一場喧鬧的冒險，其寓意顯而易見。《生活多美好》則詳細闡述了其核心思想。但是《紅辣椒》講述的不僅僅是失控的夢境，影片深入研究了崩壞的自我是如何在原本一切良好的狀況下引發矛盾衝突。冰室嫉妒時田，因為時田似乎總能毫不費勁力地產生新想法，研發新儀器。另一個同事小山內嫉妒千葉，因為她不但能力出眾，掌握夢之療法，而且對待同事的態度優雅且專業，雖然小山內也有雄心壯志，而且外表英俊，但是他自知永遠無法企及千葉的高度。觀眾慢慢會發現，那個陷入困境的粉川偵探也嫉妒自己的一個老朋友。而研究所的理事長，在輪椅上狡猾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他所嫉妒的，是整個世界。

影片到此並沒有就此結束。偵探粉川曾經是一個狂熱的電影愛好者，在學生時代，他曾和一個跟他一樣雄心勃勃的同學共同創作了一個「高概念犯罪」的故事大綱。但是粉川中途產生了動搖，影片還沒有完成，他就退出了製作，成為了一名警察。從今敏先生的倒敘鏡頭中可以看到，回憶起友人的過往，粉川總是難以釋懷，他不勝嚮往地說談起「另一個我」，一個才華出眾卻不幸患病最後英年早逝的電影系學生。這留給粉川一個未完成的故事，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完美收尾，《紅辣椒》主要內容之一就是講述粉川警官如何面對這個問題。在影片的這場危機中，今敏也在簡潔有力地表達著他對自己及員工的鼓舞，粉川對電影製作的熱情在消退，但是他的內心在不斷抗拒這個事實，影片最後的其中一個主題就是給這個故事一個完結，走完全程，完成未了的心愿。

或許，整部影片我最愛的場景是和整個故事的主線發展有關，畢竟，《紅辣椒》在視覺效果的展現上相對有些保守。千葉在夢境中充當「紅辣椒」時，發現粉川警官曾經無比熱愛電影（影片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否認這個事實），她問了粉川警官一些關於關於電影術語的問題的問題，這時他才侃侃而談，不但給紅辣椒講了180度軸線規則（講述方式非常有趣，包括關乎畫面生動與否的虛線），還講了泛焦技法。泛焦是指拍攝時保證鏡頭內的每一個元素都處於清晰的焦距中，這樣畫面的所有細節都不會模糊也不會被忽略。對此，紅辣椒提出了疑問，人們的夢境是否也是用泛焦鏡頭呈現的呢 。

今敏正是以泛焦的方式來看待世界，他的電影從不忽略細節，從不掩蓋任何重要的概念和元素。更重要的是，他在電影中融入了與眾不同的觀點和意象，這些尖銳且帶有救世意味的觀點和意象是長久以來日本動畫界所忽視的。試問，日本還有哪個動畫導演敢像今敏的《東京教父》一樣，讓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成為英雄？還有誰敢像今敏先生的作品《千年女優》一樣，講述一個日漸年老的女影星的傳奇一生，並以其寓意映射日本歷史？還有誰會拍像《紅辣椒》這樣講述夢境侵入現實的電影？還有誰會慎重地選擇那些有明顯缺陷的人物作為主人公？沒有哪個動畫製作者像今敏先生這樣看待世界，正因如此，他的離去對業界而言是無法估量的巨大損失。

最後，影片中還有一處細節讓人唏噓不已。粉川那個命運悲慘的朋友留下遺言「（電影）餘下的部分怎麼辦？」同樣地，今敏還沒有完成《造夢機器》就離開了我們。這部影片的日本名是《夢みる機械》 ，正是影片《紅辣椒》開頭某個人形容DCmini的話。我希望今敏在Mad House工作室的同事和朋友能夠將《紅辣椒》最後的這句話牢記心中，我也希望《造夢機器》很快就能面世。同時，希望大家都靜下心來—我們這些動畫影迷也有夢要做，希望我們的夢也能夠像泛焦鏡頭那樣一一呈現。

Via：譯言 贊

13人贊過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