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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我想親你一下

我和老婆十八歲相識，到現在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有多長？回首想想，真如白駒過隙，歷歷往事猶如昨天，卻已是物是人非。浪漫不羈的我，早就被世俗淹透，就像一個放在鹹菜缸的白蘿蔔。雖然看起來還是蘿蔔。老婆亦不是當年小家碧玉的大姑娘，成了大姑娘的媽。她就像一棵大白菜，被生活一層一層剝開，卻越剝越嫩，越來越晶瑩。人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我，就愛我的大白菜！

2002年的第一場雪，正好是個良辰吉日，勤嫁到我家。舊房子裝潢一新，就成了我們婚姻的窩。有人說婚姻是牢籠，我看不然，說牢籠的人，那是他的心不安分！我倒是覺得結婚是挺幸福的事兒，原本兩個陌生人，組成家庭，從此朝夕相處，同床共枕，想想都甜蜜！

我和勤結婚，依舊是農村沿襲多年的老程序，循規蹈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親訂婚，結婚生子。我們沒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卻有心心相印和默契；沒有山珍海味，卻有相互理解和包容；沒有高樓洋房，卻有互相鼓勵和支持。我常常以能娶到勤而喜不能眠！

我對勤說：「茫茫人海，遇到你的機會是千萬分之一，誰敢說這不是緣分？你帶著對幸福的憧憬而來，我不會讓你失望！」我知道，這句話說出去容易，考驗的是我對生活的付出，對家的責任。

講真，本來不是一家人的兩個人，真正生活在一個屋檐下時，矛盾和摩擦不可避免，就像勺子和鍋沿。其實，婚姻也需要磨合。戀愛時卿卿我我，被愛情蒙住了雙眼，甜蜜的感性踩住了理性的頭，能讓心變得幼稚，就連對方的錯，也能看成激情和浪漫。而婚姻卻能讓你一夜成熟，當愛情被柴米油鹽醬醋茶淹沒後，你的心終將被現實羈絆出濃濃的油煙味。

2003年9月，女兒出生，家裡添了人口，皆大歡喜自不用說。我要說的是，老婆是剖腹產，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一直抓著我的手，眉頭緊皺。我問她：「疼不疼？」她說：「要不，在你肚子上剌一刀試試？」我大笑說：「可惜俺肚子里沒那套設備！」她也想笑，劇烈的疼痛讓她哭笑不能，只是用手掐我，可她就連掐我的力氣也沒有。於是，我就替他掐我。因為勤為我、為這個家，做出了貢獻，受了苦，我能不疼她嗎？

沒有走進婚姻的人不會體會，當你成了家，有了孩子，生活的夾板會慢慢給你套上，就算你是多麼桀驁不馴的小馬駒兒，當夾板、馬鞍套上，肚帶勒上後，人生的重負便不由自主的拉起來。不走？生活的鞭會使勁抽你！

2004年初，我依依惜別勤，獨自來到福州找工作。誰知，由於投靠親友不成，又沒找到工作，盤纏所剩無幾，就連住旅館也成了奢望，閃爍的霓虹燈下，我在閩江邊流浪。一連五天，當口袋比臉乾淨的時候，不得已，我給勤打電話，她心疼得泣不成聲。最後，她不忘囑咐我別告訴爸媽，別讓她們擔心。然後給我卡上打了一千塊錢，讓我立刻回家。

當我灰頭土臉邁進家門，勤緊緊抱住我，哭著、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心頭一陣酸楚，由衷的想：有家真好，有老婆真好！從始至終，勤沒有說一句抱怨的話。可能她奚落我一頓，我心裡會好受些，可是沒有，有的只是安慰和鼓勵。

這段不為人知的往事，在我心裡埋藏了十幾年，我對勤真的是死心踏地的感激！或許我至於世界，就像一粒塵土般渺小，但對於這個家，我就是全部的守候和希望。勤曾告訴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猴子樹上走。而我，就是那隻在枝椏上攀緣的猴子。

一次失敗的打工經歷後，我開始學習各種生存技能。沒有學歷，如果再沒有技能，在江湖上何以安身立命？勤非常支持我，我嘗遍生活的苦和甜，勤一直跟著我東奔西走，同甘共苦，從無怨言。

2005年夏天，母親患了腦溢血，出血部位在腦主幹，昏迷二十多天。勤和我一直守護在病房，勤每天都給母親全身按摩，擦拭身體。她的認真和堅持、無微不至的照料，竟然讓我心生嫉妒，這是我媽，她比我還盡心竭力！

後來，母親終於蘇醒，腦子還是時而清楚時而糊塗。就算清醒時也只認得勤，並且把勤叫成我妹妹的名字。我想，母親可能以為只有親生閨女才能如此這般的孝順。而母親看見我和妹妹，卻問是誰？我想哭，不是因為母親不認得我，而是因為勤！

母親剛能吃東西後，由於長時間昏迷，第一次大便時，長期存在體內的宿便特別臭，乾結的便不出來。勤就帶上一次性手套，用手指一點一點往外摳。我掩鼻想躲，可看著勤額頭的汗珠，我心生羞愧，我是親兒子，竟然不如一個兒媳婦。瞬間，我對勤肅然起敬，覺得所有禮讚都蒼白無力，華而不實！

朋友，你有陽春白雪式的愛情，奢侈而浪漫；我有下里巴人樣的婚姻，真摯而樸實。勤沒有高尚的文化，卻有高尚的人品；沒有漂亮的外表，卻有漂亮的內心；沒有標榜自己的言語，只有默默地勞動和付出。這個家因為有了她而熠熠生輝！我和勤一起種下的合歡樹就是見證。

2011年是最辛苦的一年，勤跟著我在山西運城磚窯場幹活。那種苦累，常人無法想像，每一根頭髮里都藏著泥土和汗水。磚窯可能是世界上最累最髒的工作吧！勤跟我起早貪黑、夫唱婦隨。她說：「嫁龍隨龍、嫁鳳隨鳳，嫁給老鼠就鑽洞。」而我，就像一隻老鼠，每天在磚窯里鑽來鑽去，一點點抓撓著憧憬的好生活。現在想想，都好心疼，勤嫁給我真的是受苦了！

我問勤：「嫁給我，後悔不？」勤說：「不後悔，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幸福！」這是她的原話，我瞬間淚崩。原來，愛情在沒有優越的物質基礎上也能這麼光彩燦爛！在那種貧瘠破敗、塵土飛揚的磚場也能開出晶瑩的花！

老婆是用來心疼的，可我又能怎麼樣呢，為生活所縛，迫不得已干著離夢想十萬八千里的工作。累著，卻幸福著。生活就像加糖的咖啡，苦中有甜，越喝越提神。

人的一生，應該用減法來算，一天一天的減，一分一分的減。在懵懵懂懂中，我們成熟，而代價是我們離生命的終點越來越近。我覺得成功的反面，並不是失敗，而是你什麼也不做。只要做了，就不愧在世上橫豎活一場。

正如我，在2013年建的肉雞養殖場，希望的賭注，被H7N9的風暴輕而易舉的殲滅，多年的積蓄隨風而逝！一切夢想成了妄想，就連買包煙，也得數數銅板夠不夠。生活水平從小康，回到了解放前，更像從大汗淋漓的三伏天，一個猛子扎進冰窟窿。而我，只是呵呵一笑。感覺所有人都認為我的淡定是裝出來的。其實，沒有人知道，那是因為有勤，她對我堅定的篤信；堅決的跟隨；堅強的鼓勵，讓我心裡有了面對困難的底氣。我雖然事業失敗，卻是愛情和婚姻的大豐收！

有人說，沒有錢的男人對愛情最忠心。想想也有一定道理，因為錢是男人花心的資本，是男人花心的罪魁禍首。生活，本來平淡如水，所謂的繁華多彩，只是我們的心起了波瀾，而推波助瀾的是我們的慾望。填平慾望溝壑的方法，一是權，二是錢。有這兩樣，生活才叫生活，沒有，也就是生存而已！我兩樣都沒有，只能像螻蟻一樣，在這奢侈浮華的世上苟且生存。

我和勤的家，就是那所我十歲時父母建的老宅院，經風雨侵蝕、歲月洗禮，已經陳舊不堪，加之我倆多年在外地工作，無人居住，滿院雜草叢生，更顯荒涼。原本欲翻新房子的錢拿去養雞，結果付諸東流。儘管如此，每年春節回家，勤都會裡里外外收拾的乾淨利落，雖然老屋成了臨時的安身之所。

女兒六歲時，父母和我分家，在另一所宅院居住，女兒和兒子跟他們住在一起。每次回家，幾天的匆忙，成了勤最忙碌的日子。孩子的衣服，父母的衣服，床單被罩，都要清洗一遍，屋裡院里收拾打掃的乾乾淨淨。這是一個很艱巨的任務，我幫忙，她又嫌我不夠仔細，我不幫忙，又看她累得心疼，倒是輕鬆了我和妹妹。當兒媳婦對公婆比兒女還親的人，整條街獨勤一人！

我母親膝蓋骨質增生，走路都困難，什麼也幹不了，勤就把她的衣服強迫著換下來。母親總說衣服不臟、不用洗，每次洗完衣服的水就像洗過煤球。母親就笑呵呵的說：「剛洗過，農村人衣裳髒的快！」父親倒是主動，前一天就把臟衣服準備好了。父親雖然脾氣暴躁，整天在家喊的跟打雷一樣，可是見了勤，卻像溫柔的綿羊。街坊四鄰都諧戲他、揶揄他，他只是笑，露出那副潔白整齊的假牙。我看到父親滿臉的幸福和欣慰。

勤曾跟我說：夫妻上輩子是仇人，在今生結合，是為了化解前世的恩怨，來世又會成為陌路。咋一聽這個說法，我很詫異。我從來不相信前世來生，那只是騙那些今生不能在一起的人的鬼話。我們不能活在過去和未來中，因為過去的必定無法重複，而未來，我們又無法掌握，必須活在當下，珍惜眼前人。作家畢淑敏曾說過：婚姻就像鞋，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而當我每天早上睜開眼，看到身邊的勤，我就會莫名的感動；莫名的欣喜；莫名的力量涌遍全身！

今年正月初四，分離二十年的初中同學聚會。二十年時光荏苒，曾經的青蔥歲月、青澀年華、清純記憶，統統浮上心頭。本打算初四回天津單位，勤特意遲了一天，她知道我曾經暗戀的同桌也會去，壞笑著對我說：「你的夢中情人也去呢，你咋能不去啊？！」我訕訕的說：「你不怕我心裡的死灰會復燃了？」勤滿不在乎的說：「你呀，你的心就像你頭頂上的頭髮一樣，一眼就看到底了！不然，這二十年不就白跟你啦？」我去——在勤面前，我就是個透明人，沒有半點秘密。

好的婚姻就是這樣，既不是忍讓，更不是縱容。是在彼此的包容中，學會成長，漸漸地把對方全部裝在心裡。兩個人相處久了，真的會心心相印，心有靈犀。夫妻之間，不是相互擁有，而應該像朋友一樣，相互崇拜。我不止一次告訴兒女：假如有人問你媽好呢，還是你爸好啊？一定要說你媽好，因為她是我最佩服的人，最崇拜的人。

時不時，我會鄭重其事的讓勤正襟危坐，然後仔仔細細端詳她，看的她一臉羞赧。我愛他一臉的紅潤；我愛她濃密的秀髮；我愛她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我很驚艷我的想法。你不能不信，和諧的婚姻真的可以讓女人越來越美！

我越來越發現勤是那麼的美麗！這樣的美麗，是因為她的性格；這樣的性格，是因為她的心態；這樣的心態，是因為她三觀極正！娶個三觀正的老婆是我這輩子的福氣！而我也堅信，一個女人的溫柔，背後一定有一個愛她的男人。是男人的關懷和寵愛，讓女人變得更加柔軟！

我每天下班比勤早，我就做好飯等她回來。可能是我繼承了父親的做飯手藝和悟性，勤說我做什麼都好吃。她狼吞虎咽的吃飽後，又怪我把她寵胖了。我喜歡她的每一次矯情，我告訴她：我就是要讓幸福在你嘴角流淌，然後在整個屋子裡蔓延，一直滲透你一輩子。讓你幸福的吃胖，是我的心愿，你健康了，才能賺得我們約定攜手八十年的快樂時光！雖然我抱不動你，但是我願意把你捧在手心裡疼愛！

原諒我也曾年少輕狂；原諒我也曾浮躁任性；原諒我的無為平庸！可能成功富貴就在前面觸手可及的地方，我一定會牽著你的手到達。我願這樣一直陪著你，讓你感受我的思想，享受我的溫存。我更希望你永遠陪著我，讓我感受你的溫暖，享受你的呼吸！

現在是子時三刻，勤在卧室已經熟睡，而我的思緒依然綢繆。手機小聲播放著歌曲《約定》：你我約定，難過的往事不許提，也答應永遠都不讓對方擔心。要做快樂的自己，照顧自己……我會好好的愛你傻傻愛你，累到無助總會想吻你……

我輕輕推開卧室門，沒有開燈，我怕會聒醒勤。借著手機的亮光，看見勤睡得那麼香甜，臉色紅潤。我情不自禁的吻她一下，輕輕的長長的吻一下；千言萬語的吻一下；真心實意的吻一下！

卻不小心把眼淚滴到了勤的臉上……

2017.2.26

授權原創首發作者：豫北老妖馮振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