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詩詞教學「十六字」法

我的詩詞教學「十六字」法

陳宗輝

有人曾經問我：老年大學的教學能讓老同志學會寫詩作詞嗎？答案是肯定的。去年九月，我擔任尤溪老年大學詩詞班的教學任務，採用「十六字」法教學，已經取得了預期的效果。這裡說的「十六字」就是「入門須正，觸筆宜小，抒情貴曲，長進依序」。

入門須正

俗話說：「萬事開頭難。」所以，我上第一節課時就強調說：入門須正，立志須高。那麼，詩歌的門是什麼？清代詩評家吳喬在《圍爐詩話》中說：「或問『詩與文之辨』，答曰：『二者意豈有異，唯是體裁、詞語不同耳。意喻之米，文喻之炊而為飯，詩喻之釀而為酒。飯不變米形，酒形質俱變。』」用現在通俗的話說，詩與散文不同，散文可以直接描寫生活事實，而詩歌卻注重暗示，詩人的思想感情不能在作品中如實表現得一覽無餘。馮友蘭在《中國哲學簡史》里說，暗示是中國一切藝術的共同理想。甚至，詩歌的這種理想，也反映在中國哲學家表達自己思想的方式里。

現在詩歌類的書很多，有歷代優秀詩歌選本，也有斷代選本；有個人選集，也有多人合集；有多種題材、體裁的合集，也有某種題材或體裁的專集。新時期以來，特別是近十幾二十年來，各地不少的大型活動都出了詩詞楹聯集子，上面還印有當地主要領導和著名詩人的照片、題詞等，還有許多個人自印了詩集，有的還在書上印了各種榮譽證書、名人題詞。如果從詩中反映內容的現實性和語言的通俗性來說，初學寫詩應該選擇身邊的這些選本。可是，這些集子的最大特點就是丟失了傳統詩歌重暗示、講含蓄的藝術特性，成了合音韻的政治歌謠，因此，初學寫詩的人尤其不能看這種集子，免得受其不良影響。

知道了門口所在要敢於昂首挺胸勇敢地走進去，懂得了詩歌寫作的道理要敢于堅持。也就是說，寫詩的人一開始就要培養自己的藝術科學精神。要敢於傲物，把日月星辰、山川江海當作棋子，在詩歌創作的棋盤中命令它們重新布陣，要敢於想像它們是有生命的舞女，讓它們在詩歌王國中翩翩起舞，要有「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的豪情壯志，徹底拋棄那種唯唯諾諾的庸夫思想。與此同時，又要有重物的情懷，有心跟花鳥草木拉家常，共憂愁。這是寫詩也是從事任何藝術活動的入門之道。否則，隨大流人云亦云，永遠也不能真正寫好詩。所以，清代況周頤在《惠風詞話》卷一中說：「吾聽風雨，吾覽江山，常常風雨江山外有萬不得已者在。此萬不得已者，即詞心也。而能以吾言寫吾心，即吾詞也。此萬不得已者，由吾心醞釀而出即吾詞之真也。」

觸筆宜小

有道是：入門既不難，深造也是可以辦到的。詩歌以語言凝練、篇幅短小為重要特徵。清代學者劉熙載說過：「山之精神寫不出，以煙霞寫之；春之精神寫不出，以草樹寫之。」短小精練的詩歌直接反映重大的社會生活事件往往有很大困難，因此，下筆就要努力尋找一個小的突破口，即以小見大。

以小見大有兩種主要形式：一是通過具有典型意義的生活細節來表現一個發人深思的重大社會內容。杜甫的《石壕吏》就是擷取石壕村一家人遭受兵役而生離死別的典型事件來反映唐王朝的動蕩不安。一個老婦應役的故事，濃縮了全社會的人在亂世中不得安寧、家破人亡的悲慘命運。杜牧的絕句《赤壁》也通過直接關係東吳命運的兩個小女子來反映與之所要表現的重大事件，顯得富有藝術情趣。二是通過一個小景物反映廣闊的畫面或季節的普遍特點。讓讀者從描寫小景物的詩中「窺一斑而知全豹」。「前村深雪裡，昨夜一枝開」「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等都是這種寫法的典型例子。

去年冬季，很多部門開始徵集「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九十周年」「辛亥革命一百周年」等社會重大題材的詩稿。要寫好這一類內容的詩歌，就要用以小見大的方法。我一方面給學員講韓翃的《寒食》、韓愈的《晚春》、黃巢的《題菊花》、王駕的《春情》等詩，一方面給學員出示自己的詩作《懷中共南沙尤支部酬九十華誕》，我在詩中沒有泛泛地寫九十年來祖國的巨大變化，而是通過當時南沙尤支部領導人對民眾的喚醒和艱苦鬥爭來濃縮黨解放新中國的偉大曆程。還有《辛亥三廢》，通過寫廢除帝制、辮子、裹腳來反映辛亥革命的歷史功勛和不朽意義。通過古今詩詞的示範，讓學員學習拙著《詩詞筆法四十講》中介紹的以小見大、以少總多、化虛為實等常用方法，明確認識到寫重大社會題材要從小處下筆的道理。一個姓黃的學員就通過寫自己參加我國氫彈實驗爆炸的往事來歌頌黨、歌頌祖國，具體形象，情感真實深刻。其他許多學員也能寫出《采艾草》《晨練》《夜讀》《下鄉》《郊遊》《竹子》《摘草莓》等富有生活氣息的詩。

抒情貴曲

直說易盡，婉道無窮。「曲」就是婉曲，詩人在創作詩詞時總是有意不直接說出本意，而採取婉轉曲折的話語來暗示。這種方法主要有五種形式：一是明寫相關的景物、環境、暗示人世不再的巨變，如劉禹錫的《烏衣巷》，詩中明寫烏衣巷口的舊時燕子飛入百姓家，目的在暗示此處的豪門世族繁華不再，反映社會人世的深刻變化。二是通過以小景物或小動物作伴，反映人的孤獨凄清。李白的《獨坐敬亭山》、圓信和尚的《山中》分別通過寫自己和山相看不厭、青山伸頭看和尚自己吃茶來暗示讀者，詩人內心難以排解的孤獨鬱悶之情。三是通過夢境與現實的交替來表現詩人的心路歷程。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開篇先寫難忘亡妻，就是不想也忘不了。可是思念又無處傾訴凄涼，就算是能夠相逢也認不到了吧。夜來夢中歸鄉，幸而遇到了亡妻，可是又相顧無言。最後料想亡妻地下有知，也一定會想念丈夫。作者借夢境抒發了自己對亡妻的深切思念之情。四是以眼下之有啟發讀者想像此外則無。如李白的《訪戴天山道士不遇》，寫見鹿暗示不見道士，後寫「不聞鍾」點出道士不在。水自空流、鳥自空鳴等都屬於這種寫法。五是明寫物在暗示人非，引發懷舊傷今之情。如李煜的《虞美人》，寫昔日的豪華宮室還在，可是自己卻不再是國君，那些美麗豪華的宮室器物不但不能再享用，而且成了他的心頭之痛。

我在教學這些詩作的同時，要求學員認識景和物的特徵，通過運用比喻、擬人等修辭手法，達到借景抒情、借物抒懷等目的。為了讓學員對婉轉曲折的抒情有更真切的體會，我還給他們講了自己的絕句《過三峽》：「千里波峰日日高，星空彎月竟耕濤。忽聽玉帝呼神女，速置望夫船一艘。」通過大膽而神奇的想像，寫橫空遠行的彎月在三峽水庫中翻犁碧濤，又以玉帝囑咐神女速置船隻以避迅速漲水之險，歌頌當代勞動者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改造自然、建設祖國的神奇智慧和偉大創舉。可見，我們今天寫現代生活的詩同樣可以做到婉轉抒情，曲折有致。學員通過名詩名篇的學習，大部分都能寫出情感含蓄的絕句。如他們寫的《和牧雲<筷子>原韻》的絕句：「雙雙對對一生忙，總是為人送口香。問道盤中千萬色，酸甜苦辣可知嘗？」「任勞任怨畢身忙，誓死為人夾入香。儘管盤中五味美，不貪其味口親嘗。」「誠心求配合，不問位高低。五味盤中盡，千秋永不離。」「真心實意求合作，成雙合作顯特長。單槍匹馬難成事，結雙成對好飛揚。」還有《勁松》：「雪壓風狂不老松，青松依舊傲蒼穹。虯枝斷裂懸崖下，子實橫飛樂土中。」

長進依序

任何教學活動都要講究順序。我在上課時要求學員記住《禮記·中庸》上的一句話：「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這句話說，君子為學的方法，就好比走遠路一定從腳下近處起程，又好比登高一定從低處開始。

我的詩詞教學從七言絕句開始，然後是五言絕句、六言絕句，對照三種絕句的不同特點之後，再歸納總結對仗的各種類型，從內容上的正對、反對和流水對，講到形式上的本句對、鼎足對、借對、扇對、迴文對、移覺對、倒對、錯對、互對、嵌字對等等，再接著講五、七言律詩。詩歌的學習告一段落轉入詞的教學時，也不是從豪放派或者婉約派的名家講起，而是從《憶王孫》《採桑子》《浣溪沙》《長想思》《一剪梅》等聲韻最接近絕句的小令開始，讓學員容易接受，做到不查詞譜可以寫作。講完詞後進入散曲教學也是這樣。首先從《仙呂·一半兒》開始，因為它跟《憶王孫》的詞譜極為接近，只有末句多兩個襯字，最後一字改平為仄。接著講《陽春曲》《憑闌人》《四邊靜》《天凈沙》等，然後才講《山坡羊》及帶過曲，最後才講套數。

說到底，詩詞寫作是一門語言藝術，藝術的創作功夫在詩外，是不能教的。但是，在學員入門階段適當作些指導不但是可行的，也是完全必要的。我在一年的業餘教學中，不但取得了一定的教學成績，而且也和學員建立了深厚的詩友情誼，經常唱和酬答，詩心相連，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