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美國難上加難？

原題為《特朗普時代：華人移民美國恐更難》

當地時間2017年1月12日，美國移民局公布投資移民簽證EB-5改革草案，並徵求公眾意見。草案中建議將申請投資移民的最低標準投資金額從100萬美元上調至180萬美元，而對目標就業區的最低標準則從50萬美元提高至135萬美元。現行的EB-5法案則將於今年4月28日到期。

此消息一出，引發華人圈子的高度關注。儘管華人圈內對移民美國的最低投資額上漲一直抱有預期，但人們大都沒有想到漲幅會如此之大。美國國土安全部說，這一漲幅是根據從1990年到2015年的消費者價格指數進行調整得出。國土安全部還建議從新規定生效之後，每五年按照通脹率調整一次最低投資標準。

東百老匯大街2號樓外的FBI特工。2012年12月，在一項針對移民欺詐的調查期間，警方對這裡實施了突襲抓捕，超過30人被起訴。

如果上述改革草案最終獲得通過，大幅提升的投資移民門檻勢必將對部分有移民傾向的中國人產生影響。因此，一些移民中介急切地提醒有意移民者：抓緊在4月28日前，坐上50萬美元全家投資移民美國的末班車。

現行的EB-5簽證類別設立於1990年，其目的是通過境外資金刺激經濟增長，帶動美國本土就業。根據規定，外國人需投資至少100萬美元，並為美國創造10個全職工作機會，然後可申請美國綠卡。但在高失業率地區，投資門檻則低至50萬美元。28年中，這一金額標準從未上漲。隨著中國人均收入的提高，這一簽證已經成為富裕中國公民乃至中產階級成為美國永久居民的綠色通道。每年美國大約發出一萬張EB-5綠卡簽證，其中中國投資人超過85%。

同時，利用EB-5進行欺詐的案件在美國華人圈內亦時有耳聞。今年1月，一位華人開發商在西雅圖地區法院認罪，並同意向200多名受害者支付高達2400萬美元賠償。據悉，這位名為達吉的華人現年43歲，來自中國西藏。他涉嫌偽造文件，虛假宣傳他在西雅圖等地的「房地產開發項目」，欺騙有移民意向的中國投資人。在2012年至2015年期間，達吉和他的同夥從282名中國投資人處共計騙取了1.5億美元。法院將在4月6日宣判，達吉可能面臨最高10年監禁。該案中部分已移居美國的中國投資人，也可能面臨被驅逐出境的命運。

除HB-5簽證門檻將提高外，新上任的特朗普政府也頒布了數道限制移民的行政令，不排除其下一步將對中國留學生和新移民影響較大的F-1、H-1B、L-1等簽證以及各種工卡制度頒發相關的行政令。

奧巴馬執政期間，美國對華移民簽證門檻一直較為寬鬆，對中國遊客實行10年多次簽證制度。這一期間，赴美旅遊、留學的中國人增多，但滯留美國人數也同樣增加。預計特朗普政府將對簽證面試進行更為嚴格的審查。

實際上，早在特朗普上台之前，美國移民部門便對各類鑽空子或是利用規則漏洞的移民頗有微詞。美國聯邦調查局更曾多次發起針對包括華人在內的移民欺詐的執法行動。

長期以來，美國一直為那些在母國遭到迫害而逃亡的人提供庇護。無論他們如何到達美國、居留是否合法，這些外國人都可以在入境一年內申請庇護。他們必須向移民局或移民法庭證明，由於對遭受迫害的合理恐懼，自己無法或不願回到母國。這些迫害可能歸因於其種族、宗教信仰、民族或在某個社會或政治組織的成員身份。

但這也成為一些人可以鑽的空子。

紐約城市大學教授鄺治中長期研究華人移民群體。《紐約時報》引述其觀點，認為「華人區內大多數避難申請至少都有部分失實，從捏造被迫害的故事、偽造證明文件，到捏造證人證詞等，已經是個公開的秘密。」

比起其他傳統移民方式，通過庇護獲取綠卡所花費的金錢和時間都要少得多。申請通過之後，受庇護者可以立即獲得工作權利，一年之後即可申請綠卡。

隨著中國人對永久移民需求的攀升，庇護在美國的華人社區中成了一條受歡迎的捷徑。在曼哈頓的唐人街以及中國人聚居的法拉盛、皇后區、日落公園、布魯克林熙熙攘攘的街頭，由華人所操持的移民律師事務所繁榮興旺，他們構建起了一條專業化的造假流水線。

2012年12月，聯邦調查局聯合紐約市警察，對唐人街的一家律師事務所進行突擊執法。該律所的僱員與法拉盛純福音教會的女執事林麗英共謀，在庇護申請中造假，並為申請者提供培訓，指導他們在與移民官員的面談中編造受迫害的經歷。

這是一門收入可觀的生意，據《世界日報》報道，在紐約，律師辦理庇護時收取的費用在5000至12000美元不等。大部分律師會先收取2000美元，尾款待申請通過後再收取。也有承諾「包贏」的律師，他們前期只收取500美元，申請批准後再收1萬美元，如果申請失敗，則無須繳納尾款。

這筆費用對於他們的中國同胞而言並不是個小數目，提出庇護申請的委託人多為中餐館服務員、建築工人、保姆和美甲師，但登門的人依舊源源不斷。

2012年底聯邦調查局的抓捕行動中，至少10家律師事務所的僱員涉案，其中由福建籍華人劉楓凌開辦的移民律師事務所是主要調查對象。起訴書指出，劉楓凌的律所十多年來經手了上千份庇護申請，總共收取高達1800萬美元巨額費用。檢方認為，其中多數申請都有造假之嫌。這是2000年包爵仕律師移民詐欺案以來美國最大的一起移民律師詐騙案件。

起訴書顯示，律師和助理們會幫中國客戶杜撰悲慘的受害經歷，為了顯得真實，一些律師助理像小說家一樣指導當事人編造細緻入微的受害情節。

《世界日報》的報道曾提到，許多中國留學生以基督教迫害作為申請庇護的理由，他們準備充分，能將一些宗教知識記得清楚，比一些「年齡大的申請人」更容易通過面談。

法拉盛純福音教會的女執事林麗英也因涉案被起訴。檢方稱，許多律所會推薦以基督教迫害為理由的客戶與林麗英見面。林為他們提供培訓，講授面談技巧和「基督教基本教義」，根據起訴書的描述，如果額外花錢，林麗英還可以提供憑證，證明「該客戶出席教會活動，以及受過洗」。

能提供憑證的教堂並非孤例，據《紐約時報》，在法拉盛和其他華人社區，許多教堂會發放出席憑證，以幫助堂區居民向庇護申請官員證明自己的基督教信仰。華人社區普遍認為，教堂長椅上不信教的人和教徒的數量一樣多。

面談時的翻譯也是造假流水線中的一環，檢方說，當申請者在與移民官的面談中說錯話時，有些口譯員會不按照原意進行翻譯，而是不動聲色地糾正客戶的錯誤。

林麗英也會在移民聽證會時為移民提供口譯服務，三名曾接受林麗英指導的申請人在法庭上作證，提到林為他們擔任面談口譯時以踢腳暗示回答有誤。

華人偽造宗教迫害的情況不限於紐約一地，2010年，一名休斯頓律師和她的兩位助理因辦理虛假庇護申請而入獄。調查員稱，他們發給申請者一本名為「基督教基礎知識」的小冊子，並傳授他們面談技巧。

「移民法庭的法官不是沒有質疑過這些申請者迫害故事的真實性。」鄺治中接受《世界日報》採訪時說，「很多法官就算知道申請者迫害故事是編造的也仍然通過其申請，因為法官一旦拒絕太多申請者，會遭到申請者的代理移民律師投訴種族歧視，對法官的名氣會造成影響，甚至被降級，所以有的法官寧可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欺詐行為的盛行導致庇護申請激增，嚴重影響了聯邦機構的正常運作。據《紐約時報》報道，2006年紐約庇護辦公室收到的申請數量為1700份，2012年，這個數字已急劇上升至7000。辦公室副主任阿什莉表示，為了處理兩年來積壓的申請，她已將手下工作人員增加了兩倍。

紐約州南區聯邦檢察官普里特·巴拉拉則指控造假的律師「精心杜撰謊言」，讓那些「在這個國家合法尋求庇護的人的申請更加困難」。

經過此次打擊，中國人申請庇護的數量驟降，根據聯邦數據，在隨後的2013年，申請數量降至4300份。即便如此，聯邦政府仍無法信任在紐約提交庇護的申請人，在2013財政年，聯邦官員通過了40%的中國庇護申請，但是在紐約拒絕率很高，通過的比例只有15%。

並非所有參與造假的人都認可檢方的指控，他們宣稱自己是被道德驅動而從事這一生意，而非為了金錢。一位涉案的翻譯說，「在我的價值體系中，我的做法是對的。我的做法雖然觸犯了法律，但卻是正義的。你幫助了弱者。你會被這個世界愛戴和銘記。」

在中國的某些地區，如果有一個人成功地在美國取得了合法身份，他的配偶、孩子、親屬，甚至老鄉、朋友都會接踵而至。這被稱為「連鎖移民」。

華人對申請庇護的熱情與此相似，當一個人成功獲得庇護，他身邊的人很快便會爭相效仿，以致華人移民欺詐事件頻傳。

即使在受教育程度較高的留學生中，這種傾向同樣存在。一位紐約移民律師在接受《世界日報》採訪時說，「留學生互相影響，你辦我也辦。打贏一個，就會進來一批」。

在中國留學生中曾一度流行一種觀點，認為學生申請庇護比工作簽證更容易獲得綠卡。一些學生在入學第一年便申請庇護，甚至有人在出國前便準備好申請材料，亦有來美探親的父母帶著剛畢業的孩子向律師諮詢申請庇護的相關事宜。

儘管經歷了2000年和2012年的兩次掃蕩，但虛假的迫害故事仍是唐人街永不過時的劇目。參與其中的人們大多只是走個過場，在拿到綠卡之後不久，他們就會頻繁往來於那個「迫害他們」的中國。

美國國土安全部2015年移民年鑒顯示，這一年有70977位中國人獲得了在美國的永久居留權，其中有6192人通過申請庇護取得綠卡。同年，美國發給這個世界的庇護名額是26124個。

雖然比起2014年，獲得庇護的中國人數量有所下降，但人們仍然將其視為一條移民途徑。

並不是每個走上這條路的人都會享受在美國的生活。「我一直都很累，但我回不了中國。」一個女人說，她和她的丈夫正在等待庇護申請的結果，「沒賺到錢就回去太丟人了。」

還有一個故事流傳在紐約的移民律師中——一名22歲中國學生因為申請庇護失敗，用刀捅死了自己的移民律師。行兇者認為這名律師「騙錢」。事件發生後，人們發現，這名「律師」自己都沒有美國合法身份。

記者/吳如加

編輯/段文 美編/黃靜

新媒體編輯 /豐澤 馬茹均

本文節選自《特朗普時代：華人移民美國恐更難》，原文刊載於《鳳凰周刊》2017年第6期，總第6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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