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謨：將理性推下神壇

1776年的8月25日，蘇格蘭啟蒙思想家大衛·休謨去世。重溫休謨，是因為自由主義在今天遇到了一些很重要的麻煩。眾所周知，在西方發達國家和其他越來越多的國家，自由主義已成為現代性的同義語，也因此，現代性所承受的批評，自由主義幾乎一個也少不了。自由主義為何會受到越來越多的批評？為什麼試圖解決這個問題的話，需要迴向這位從未標榜過自己自由主義者身份的古典哲學家？

近代歷史上，自由主義無疑是最重要的意識形態之一。自由主義在普遍主義原則基礎上，倡導人權、自由、平等、公正等重要價值觀，打破了前現代社會對人的種種束縛，推動著個人從中世紀的身份關係中解放出來。可以說，自由主義為現代多元社會提供了根本的組織原則，這些原則也成為現代文明的重要標誌。

然而，隨著歷史的發展，自由主義一路高歌猛進的過程中，諸多弊端也顯現出來，引來眾多批評者。

保守主義提出的批評是，自由主義只強調個人的權利和價值，忽視了宗教、社群、道德，削弱了維繫一個社會的精神紐帶，摧毀社會賴以維持穩定的精神要素，整個社會因此失去凝聚點。

另一大批評者社群主義，看到了更為消極的後果：在極端的自由主義社會中，整個社會只有兩個合法性存在，其一是獨立、自主的個人，其二是國家。個人不受任何傳統社會關係的制約，也沒有宗教、地域、民族等社會團體的身份認同，而且自由主義本質上不承認任何社群的合法作用，唯一可以調節社會秩序的就成了國家。

上述情形最終會演化成什麼呢？阿倫特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中指出，一旦個人被從原有的社會認同中剝離，成為原子化個體，巨大的孤獨感將鋪天蓋地而來，此時，若有野心家乘虛而入，極權國家就成了自然而然的結果。

漢娜·阿倫特（1906—1975）20世紀最偉大

最具原創性的思想家、政治理論家之一

這是怎麼回事？自由主義主張自由，為何最終卻會帶來奴役？自由難道不是一個好東西嗎？是自由出了問題，還是自由主義出了問題？

要回答這些問題，有必要回溯現代自由主義的源頭。

自由主義的萌芽最早出現於歐洲大陸，但作為一種理論和制度登上歷史舞台，卻是在英國。英國最早提出自由主義觀點的是霍布斯和洛克。

霍布斯的最大貢獻是他提出的個人主義哲學觀，洛克的貢獻在於他奠定了自由主義的三大理論基石：自然權利理論、政府必須基於被統治者同意的理論和宗教寬容理論。

僅有霍布斯和洛克的自由主義，還不足以應對後來的批評者對自由主義的挑戰，直到18世紀中後期，蘇格蘭啟蒙思想家大衛·休謨出現後，自由主義的自由才終於獲得了真正具有普遍性的基礎。

在後人的分類中，休謨以及他同時期的蘇格蘭啟蒙思想家並非都被歸入自由主義陣營，那個時代的自由主義也往往被加上一個「古典」的前綴。但如果暫時擱置那些細碎的爭議，考察蘇格蘭啟蒙思想家對「自由」本身的理解，會發現他們具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普遍重視道德規則對個人的約束，正是這些約束成為自由得以實現的條件。

道德規則對於自由如此重要，道德規則又從哪裡來？歐陸的自由主義受唯理主義的影響，認為道德規則是人類理性的產物。但蘇格蘭啟蒙思想家並不同意，他們認為理性本身沒有那麼大的本領。休謨有句名言，「理性是並且應當是激情的奴隸」，這句宣言式的論斷，把理性推下了神壇。

大衛·休謨（1711—1776）

蘇格蘭哲學家、歷史學家

休謨指出，人類此刻沒有、也從未受過理智的支配。理性的作用是純工具的：它教我們怎樣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而我們想要的東西，取決於我們的感情和激情——憤怒、慾望、自我滿足和虛榮心。我們能夠剋制破壞的衝動，維繫道德和社會的存在，並非因為理性，而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謀求自身的利益。

人類謀求自身的利益竟然產生道德，這個看似矛盾的結論，反映的是蘇格蘭啟蒙思想家對社會與文化「演化」的理解。在休謨等人看來，理性本身與文明的演化相輔相成，理性並沒有跳出文明之外重新設計文明的能力。

道德在任何文明當中都不是什麼新鮮的東西。休謨的「道德」之所以對現代人的自由來說必不可少，是因為不同於傳統的、基於血緣紐帶的小共同體中的道德，休謨將道德放置在市民社會的背景中，這一舉措，讓道德這個古老的概念具有了現代性。

從根本上來說，人類離開家庭和宗族，走入由陌生人組成的大社會，是歷史不可阻擋的趨勢，因而一切具有現代意義的概念都應在這一背景下來討論。休謨對自由主義或自由最大的貢獻在於，他證明，個人追逐利益並不必然導致極端的自私自利、縱慾和個人權利的泛濫。

休謨對於道德理解是解釋性的，其意義主要在於從發生學角度解釋了道德的起源。在對道德的討論中，休謨的另一大貢獻在於，他沒有滿足於那種類似「無形之手」的黑箱狀態，而是往人性與制度的更深處邁出了一步。他總結出三項基本的自然律，也即文明產生的三項重要原則。

1.財產的穩定佔有；

2.經過同意的轉移；

3.遵守承諾。

休謨認為，唯有這三個自然律成為文明的前提，具有普遍性的道德規則才有可能從社會中「演化」出來。這三個自然律在文明中的優先程度，決定了文明的現代化程度。這三條原則不僅僅針對普通人，政權、權貴和普通百姓應該統一遵守。遵守休謨的三原則，這樣的社會就是一個自由的社會；三原則被破壞了，社會就一定會充滿暴力和不公平。

談到啟蒙，人們總是會想到法蘭西啟蒙，很多人不知道在英吉利海峽另一邊的蘇格蘭高地，發生過另一場對現代文明來說意義更加重大的啟蒙運動，正是這場啟蒙，成為諸多現代制度的起源。哈耶克就說，在蘇格蘭啟蒙思想家那裡，「我們發現了對於自由主義基本原則的第一次系統的論述」。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如果希望重新恢復「自由」的榮耀，有必要回到蘇格蘭啟蒙思想家那裡，回到他們的「古典自由主義」傳統中去，惟其如此，「自由」才不至於淪為空泛的口號，或成為奴役的幫凶。

西方現代文明的源頭

英美生活方式的濫觴

《蘇格蘭：

現代世界文明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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