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名家詞之四十五 楊芳燦《芙蓉山館詞鈔》（一）

楊芳燦（公元一七五三年至一八一五年）字才叔，號蓉裳，江蘇金匱人。工詩文，少即華贍，由拔貢應廷試，得補甘肅伏羌縣知縣。以功擢知靈州。不樂外吏，入貲為戶部員外郎，與修會典。公餘擁書縱讀，益務記覽。旋丁母憂，貧甚，鬻書以歸。嘗主講衢杭、關中、錦江三書院，又入蜀修《四川通志》。芳燦好為詩，取法於工部、玉溪，填詞亦兼有夢窗、竹山之妙，尤工駢體。著有《翼率齋稿》十二卷，《芙蓉山館詩詞稿》十四卷，及駢體文八卷，均《清史列傳》並留存於世。

虞美人

獸鐶不啟文鱗鎖。寂寞熏香坐。陰陰斜照上簾衣。一片落花無語、背人飛。

羅衣巧襯雙金鳳。猶怯寒威重。春愁如夢不分明。央及杏梁燕子、喚他醒。

浣溪沙

宿雨初晴度泄雲。流鶯猶自惜余春。楝花落盡閉閑門。

小市酒旗風帖帖，橫塘漁網水鱗鱗。垂楊影里浣衣人。

蝶戀花

獨倚畫屏山六曲。喚起雛鬟，鎖上文鱗鑰。貼地珠簾煙翠薄。隔牆風弄鞦韆索。

斜抱銀箏嫌寂寞。虯箭三更，好夢偏擔閣。一架薔薇花自落。濛濛涼月聞姑惡。

清平樂·泛舟

鏡奩眉嫵。湖水清如許。蘭葉輕風槐葉雨。好個秋光無主。

興闌欲泛歸橈。隔溪漁子相招。一帶藕花深處，夕陽人影紅橋。

燭影搖紅

孤棹邅回，濕雲如夢吳天暝。一彎微月到蘆花，晴雪寒無影。離思匆匆未定。更那堪、漏長人靜。倚舷凝眺，山澹無姿，水明生暈。

怊悵冬郎，已涼天氣江南恨。冷蛩哀雁攪餘思，淚點青衫凝。拚向旗亭酩酊。奈愁思、易催人醒。為秋銷瘦，詩號秋懷，賦題秋興。

浪淘沙·聽雨

落葉帶愁飄。敲響窗寮。相思人度可憐宵。幾片涼雲流不住，夜雨瀟瀟。

鵲尾嫩香銷。燈也慵挑。羅衾如水夢無憀。自是儂家聽不得，錯怪芭蕉。

浣溪沙

殘月窺人畫閣空。碧紗網戶小簾櫳。相思人在峭寒中。

衾角淚淹愁有跡，枕函香冷夢無蹤。一聲寒雁五更風。

如夢令

何事芳魂栩栩。飛入翠紅深處。香夢忽驚回，暖日半庭花雨。無語。無語。又被蘋風吹去。

鵲橋仙·初冬

遙山欲暝，濃陰猶滯，雁唳一天雲濕。初冬時候恁溫和，好換卻、單衫白帢。

茶甌浮綠，墨池泛紫，寫得香箋一折。輕雷細雨似殘春，只多了、半庭黃葉。

踏莎行·別情

乍引離觴，已添別緒。美人和淚星星語。今宵身在木蘭舟，夢魂仍向樓頭住。

明月蘆花，清霜楓樹。出門便是天涯路。一聲新雁送殘秋，個儂也到秋邊去。

少年游·懷褚玉琴

美人何處碧雲流。魚信久沉浮。一行冷雁，幾株衰柳，並作十分秋。

西風若解懷人意，吹夢到揚州。心曲愁濃，眼中天遠，獨倚夕陽樓。

清平樂·秣陵秋旅

半林黃葉。幾點寒鴉黑。一展酒旗風獵獵。人醉六朝煙月。

故宮玉樹誰攀。土花血影斑斑。欸乃聲中歸去，愁雲鎖遍鐘山。

臨江仙

草滿瑤階塵滿鏡，鵲爐殘麝香焦。相思瘦損楚宮腰。花廊月廡，從此罷吹簫。

倚遍危闌十二曲，平蕪去路迢迢。夕陽流水小紅橋。別時折柳，今又長新條。

滿庭芳

柳戶雲敧，蘭窗篆裊，晝長瑤瑟慵彈。紅絲小研，縴手試麋丸。縹緲琳華仙曲，翻新譜、寫上冰紈。香肩並，歌唇銜雨，羅袖唾花寒。

無端。千里別，空江孤棹，煙水迷漫。漸雙飛入破，聽到離鸞。後夜相思難寄，吳天遠、落月如盤。人何處，夢魂長繞，十二碧闌干。

菩薩蠻

1·琉璃箋譜香奩句。惜春怕到春濃處。門外雨瀟瀟。梨花落畫橋。

淚珠沾粉臉。蛤帳和愁掩。鸚鵡懺多情。金籠學誦經。

2·東風輕薄窺羅幕。雛鬟曉啟蒼琅鑰。錦雨隔窗紗。夢回聽賣花。

相思銷玉貌。慵揭菱花照。香霧繞垂鬟。濃熏金博山。

3·無情燕嘴銜花去。多情蛛網黏花住。去住總銷魂。紅巾凝淚痕。

水晶簾押靜。寒浸春人影。新恨壓眉頭。嬌波橫不流。

酷相思

一剪香風吹柳絮。惱亂寸心如許。侭望斷、天涯芳草路。春去也、花無主。花落也、春無主。

回首池台行樂處。斜照飛紅雨。只可惜、流光空擲度。人愁也、鶯無語。鶯愁也、人無語。

念奴嬌

多情風雨，伴春來、忽又送春歸矣。彈指聲中春九十，麗日輕雲有幾。笑也含愁，醒還似夢，慵上高樓倚。床頭醽醁，判他真箇沉醉。

萋萋芳草池亭，蟬前鴂後，到處愁人意。擬趁良朋櫻筍約，錦字奚奴先寄。小缽研香，圓爐焙茗，寂寂簾垂地。無憀頻問，杏梁雙燕歸未。

台城路/齊天樂

明霞逗出涼蟾影，空階遍流銀汞。詞譜三中，笛吹四上，彷佛瑤天簫鳳。輕颸又動。怕紈扇驚秋，舊愁催送。一鏡芳池，藕花香入鷺鷥夢。

濕螢時駐槐影，繞迴廊寂寂，更與誰共。古硯麋丸，磁甌雀茗，侭算騷人清俸。幾回吟諷。奈只是無眠，夜深煙重。清簟胡床，醉歌懷二仲。

摸魚兒·韓景圖有句云：歸來坐深林，悟到秋生處。處心甚愛之，作此以寄。

據胡床、深林獨坐，微茫天色催暮。碧雲幾葉流無影，窣地感秋成悟。秋有語。道還叩騷人、識我家何處。君應不誤。想籬豆花邊，涼蟬聲里，依約認前路。

凄涼意，不數庾詩江賦。天然空外琴趣。悵倀我亦悲秋者，忍掐檀槽遺譜。拚睡去。枕半榻明蟾、夢與秋同住。玲瓏窗戶。正露沁蓮池，夜深人靜，花氣冷如雨。

喜遷鶯·立秋日柬顧立方

琉璃窗牖。正紵衫初試，嫩涼盈袖。一抹銀雲，三分璧月，酒醒黃昏時候。侭開簾滅燭，攬不盡、清暉盈手。闌干曲，只拈將抹麗，暗香偷齅。

回首。空感舊。沉李浮瓜，往事卿思否。菡萏池塘，蠨蛸庭院，贏得而今僝僽。相思無可寄，聊數遍、暝鍾清漏。怊悵也，稜稜玉骨，共秋爭瘦。

賀新涼

蕉館蛩聲起。足清歡、未寒時節，已涼天氣。著意悲秋秋不管，何苦為秋憔悴。且領略、露華煙翠。小炷沉煙翻梵夾，正桐陰、滿院簾垂地。雕梁靜，燕歸矣。

高樓四面山光里。又何須、揮杯開宴，燭奴燈婢。銷遣閑情無長策，作達放顛而已。侭拈遍、艷詞香偈。眉月半窗花影轉，拂藤床、藉月和花睡。蝶夢覺，囅然喜。

思佳客

七寶燈前卸翠翹。更更更漏可憐宵。三分華月芙蓉館，一水明星烏鵲橋。

栽恨葉，種愁苗。綠窗擁髻倩魂銷。他生願化無情樹，不宿青鸞宿伯勞。

一翦梅

秋到黃昏最寂寥。鳳脛頻挑。鵲腦頻燒。玉人孤坐按秦簫。曲點紅么。淚裛紅綃。

夜色陰陰上綺寮。空院蠨蛸。寒雨芭蕉。魚書無便托江潮。千里人遙。一段魂銷。

雙調望江南

1·秋如夢，一院雨簾纖。亞字闌干之字路，桐花庭甃棗花簾。側側晚寒添。

相思意，竟日未曾飲。筆染青螺翻黛譜，墨研烏鰂寫霜縑。因使寄江淹。

2·腰圍減，芳思漸銷磨。白紵單衫裁卻月，紅鹽怨曲唱回波。閑處斂雙蛾。

人跡少，瓊砌草成窠。鬢影恰同花影瘦，淚絲持比雨絲多。怊悵奈秋何。

昭君怨

一派雁聲如語。一院寒聲如雨。愁夢不成圓。夜如年。

香閣鸚哥睡未。綉榻狸奴來未。閑事最相關。喚雛鬟。

喜遷鶯慢

微雲如霧。送晚來幾點，菰蒲涼雨。林影皴紅，潭痕渲翠，做弄秋光如許。悵行蹤無定，系一葉、扁舟沙渚。誰相伴，有蘆花深處，一行眠鷺。

凝佇。天已暮。露柳霜蓮，秋滿楓橋路。弦響棖棖，蠟光隱隱，隔院謝娘眉嫵。歌聲留不住，又化作、水煙飛去。凄涼意，算者般情味，彩毫難賦。

滿江紅·寒夜感懷和諤齋舅氏韻

1·一夢黃塵，人世事、隨他翻覆。君不見、香桃自笑，風桐自哭。侭有熱腸堪任俠，惜無媚骨能諧俗。看容顏、強半為愁銷，秋眉綠。

玄蝶化，緗千軸。白鳳吐，才千斛。算墨池滋味，此生嘗足。詩好只應供鬼唱，文成誓不教人讀。錦囊空、只剩一編書，東華録。

2·少日詞場，揮彩筆、雲蒸龍變。曾記得、夢中拜賜，玉汦金硯。書上欲摩烏集闕，賦成不數靈光殿。十年來、意氣漸消磨，聲名賤。

千丈髪，隨年換。一掬淚，和愁咽。恨流光如此，最難消遣。蘸墨細臨鷹嘴帖，挑燈快讀虯髯傳。向人前、擊碎古桐琴，花成片。

3·霜幕風簾，青楊樹、幾番搖落。翹首望、青天碎碎，珠星作作。一院明蟾清影瘦，五更白雁寒聲惡。耐凄涼、自倒酒樽看，餘醅腳。

劍欲活，青萍躍。燈欲死，紅蕤落。問人生那得，窮年寂寞。市上好從騶卒飲，朝來更逐毛公博。好男兒、俊健似生猱，寧甘縛。

4·墨寶騷茵，人爭笑、腐儒塗抹。渾不信、窮愁累我，文章無色。枉費千杯玄麝髓，難求半點青蚨血。只贏來、磊塊不能平，填胸臆。

蘭膏燼，心還熱。蠶絲絕，腸應直。嘆年來只與，蠹魚分食。至竟縹緗成底用，少來楮棘何勞刻。不如他、估客競錐刀，驅南北。

菩薩蠻

1·葡桃艷錦絲雙扣。龍梭墮地沉吟久。夢雨濕輕容。巫山十二重。

玉屏花鎖鎖。獨聽啼蛄坐。無奈洛神何。騎魚慣撇波。

2·櫻桃花軟棲黃蝶。珠簾掩映春雲葉。門掩寶釵樓。朝來懶上頭。

石榴裙樣巧。線壓雙鴛鳥。茜帶一條條。相思瘦舞腰。

3·玲瓏窗掩桃花紙。蠀蛦甲弄三弦子。綉被狄香熏。蟠蟠罨鈿雲。

月篩花影碎。人傍花窩睡。惱是夜烏啼。花飛月又西。

4·冰紋小簟銀絲細。綠鬟著枕蘭膏膩。懶唱懊儂詞。病闌春去時。

燭花雙苣小。龜甲屏風繞。花外雨瀟瀟。春魂何處招。

蘇幕遮·燕

柳風輕，梨雪溶。翠咮紅翎，不羨颸颸鳳。薄暝歸來香雨凍。絮語相偎，似訴春寒重。

掠珠屏，穿綉棟。那管人愁，又踏簾鉤哢。滿地落花紅不動。銜入新巢，軟襯雙棲夢。

摸魚兒·寄王淙雲

1·閉重門、悄無人到，荒階苔已成篆。蠻箋摺疊成方勝，倩寄舊時吟伴。腸已斷。問春色、和愁畢競誰深淺。危欄憑遍。愛空翠濛濛，斜暉澹澹，一縷斷虹茜。

芳洲路，細草高低似翦。柔波來去如淀。冶遊情事渾如夢，花雨半樓人倦。春婉娩。拚讓與、尋香小蝶棲香燕。如何消遣。聽曲錄廊西，丁冬鈴語，也似訴清怨。

2·據蒲團、楞嚴讀罷，旃檀縷縷煙細。闍黎公案誰能悟，略遣煩愁而已。拈短偈。蚤度取、一番小劫春聲里。烏皮棐幾。笑斑管攲斜，粉箋狼籍，詩句沒頭尾。

文窗下，一種悲涼滋味。滿襟無限清淚。落花穩傍苔衣卧，無奈軟風驚起。憔悴矣。怪如此穠春、卻有悲秋意。筠簾垂地。又清影窺人，夜闌人寂，松頂月如水。

浣溪沙

1·窣地珠簾小院空。薔薇香露沁嬌紅。月痕如夢隔疏櫳。

釵影垂垂攲玉鳳，燭煤的的墜金蟲。自摹花樣拂輕容。

2·一系斑騅甚處尋。畫橋依舊柳陰陰。別來憔悴到於今。

未許梨花通半夢，怎教梔子結同心。軟風吹淚濕蘭襟。

念奴嬌·答顧學和

嶔崎歷落，笑譚間、棄筆投觚而起。少日詞場吞彩鳳，人識盧家千里。辛味都嘗，丁年易過，氣短謀生計。有誰知得，溫生是大才士。

須信狂受人憎，才非汝福，寒餓應如此。宿瘤無鹽都已嫁，只有夷光未字。世盡言愁，仆原多恨，卿復何為爾。茫茫交集，伯輿當為情死。

石州慢·過鄒愚谷十二樓廢址

桐帽棕鞋，無端尋到，最銷魂處。交鐶凝紫，碎屏腐碧，誰家庭宇。斜陽一片，照見十二樓空，釵光扇影銷何許。雙燕不知愁，只銜花私語。

凄楚。靖安坊冷，金谷園空，繁華無主。付與攤錢牧豎，撈蝦村女。微波如淀，可惜金粉塘邊，芙蓉蓮子隨他去。剩一樹棠梨，葬年年春雨。

台城路/齊天樂·為晴沙舅氏題春風啜茗小照

1·頭銜最愛稱茶部。高風更懷桑苧。柿簏拋時，桐瓢攜處，飄出冷煙千縷。青驄才駐。約不夜侯來，共伊容與。此客殊佳，未須更顧索郎語。

松濤時沸幽耳，又疑瑤甃畔，亂響春雨。細點紅姜，輕研綠雪，小盞盈盈勻注。清幽如許。吹不上京花，一分塵土。漫解朝衫，腋風輕自舉。

2·一肩茶具隨行屐。朅來錦城閑憩。巴峽寒流，峨眉飛瀑，可似江鄉風味。郵筒頻寄。問蒙頂春初，雪芽生未。折腳鐺中，空明滿貯冷雲髓。

軒窗長日無睡。愛披襟獨坐，風日晴美。琴韻愔愔，墨香浥浥，添上半甌寒翠。閑情如水。憶小杜當年，落花風裡。何似真長，茗柯饒實理。

3·長吟平子歸田賦，翩然遂吾初服。調水符閑，清人樹老，無恙家山新綠。浪翁水樂。愛別有宮商，不關琴築。貯月分雲，不勞遠去向甘谷。

眼前塵事都遣，向林泉勝處，管領淸福。冷纈冰花，香凝雪乳，抵得明珠十斛。燃將楚竹。看魚眼勻圓，嫩湯初熟。破睡風來，萬松涼謖謖。

4·生綃畫出江南夢，而今果饒歸興。綠拗盈階，紅尖照水，彷佛圖中風景。煙霏雪凝。看水色茶香，故山都勝。只是風前，鬢絲換卻舊時影。

相看共有茶癖，記輕風細雨，催喚煙艇。秘色窰邊，長生瓢畔，細和昌黎石鼎。頭網八餅。怕題起前塵，便勞追省。悟到無言，聽流雲出嶺。

荷葉杯·寄二弟

一點幽懷難寫。深夜。窗燭背人紅。三更殘夢雁聲中。相見總朦朧。

冷月黃花籬落。蕭索。一別兩重陽。故園對酒也凄涼。何況是他鄉。

蝶戀花·吳江道中

秋水一灣雙槳舉。又送行人，過卻吳江浦。回首津亭天欲暮。碧雲如畫含殘雨。

獨倚危舷愁不語。無限吟情，付與崔郎句。夾岸丹楓無別樹。夕陽紅到銷魂處。

水龍吟·舟中對月有感

浪紋千頃玻瓈，蘭舟棹入空明地。推篷遙望，露花吹濕，薄羅衣袂。蠟焰幢幢，簟痕隱隱，清輝如水。恰愁人無賴，眉間心上，無限事、都提起。

莫是誤來人世。倩姮娥、把愁遙寄。奈他碧落，深沉長是，玉樓深閉。五夜哀蛩，一天冷雁，逼人愁死。看方諸影里，絲絲點點，替彈清淚。

齊天樂·雪夜排悶

海神慣作魚龍戲，漫空六花零亂。細刻圓冰，輕研碎玉，裝點誰家池館。簾絲串斷。愛脈脈如塵，當庭吹滿。一曲新歌，衍波箋紙付蕭貫。

青燈掩冉如豆，擁裘孤坐處，更箭頻轉。蓮子杯空，蘆花被薄，無分酒香裀暖。凄涼誰管。便憶起天涯，兩三吟伴。凍合江雲，夜深離夢遠。

蝶戀花·旅夜

1·金柝敲更蘭夜半。燈暈迷離，抱影眠孤館。一榻青綾偎未暖。荒雞又把行人喚。

袖上霜花吹欲滿。裊裊鞭絲，催過溪橋畔。回首吳關天樣遠。柔腸只共車輪轉。

2·替戻鈴聲寒轉急。絮起閑愁，百種鎔心鐵。塞北風高綿欲折。蒼涼古道沙如雪。

底事芳辰輕遠別。昨夢還家，似有人憐惜。坐轉碧欄干外月。曉寒珍重分明說。

真珠簾·冰花

誰將面面琉璃鏡，照出雯華層疊。香色了難尋，最高寒標格。花工小住光明界，早枝葉、生來都別。瑩徹。似一叢騫樹，逗來圓魄。

惜少嵰雪璚霜，做紅嬌紫奼，助他顏色。移傍水晶簾，怕阿誰偷折。奈他彈指銷融後，便化作、冷雲無跡。愁絕。似殘春風雨，一般憐惜。

河傳·夏夜聞隔院歌聲有感

1·宛轉。凄怨。路迢迢。隔斷紅牆綺寮。香喉一串可憐嬌。長宵。惱人翻六么。

我亦康陵傳舊譜。箏琶鼓。紅豆當場數。到而今。恨飄零。空庭。倚攔和淚聽。

2·記否。紅袖。綺筵前。玉指纖纖攏弦。念奴嬌破想夫憐。纏綿。銷魂自去年。

觸起前塵惆悵夢。江南弄。驀地風吹送。棗花香。月影涼。思鄉。夜深人斷腸。

木蘭花慢·竹簾

是湘雲一片，誰剪落、影娟娟。看愁淚無痕，離魂欲化，院後廊前。玲瓏冷波低盪，任花風、裊上水沉煙。曉露千絲碧窨，夕陽一桁紅偏。

明玕。戌削可人憐。最好已涼天。憶舊家風景，葓花小閣，箬葉輕船。而今水雲無分，只紅塵、遮斷便疑仙。留伴桃笙八尺，日長枕手閑眠。

念奴嬌

錦筵紅燭，酒三行以後，拍張言志。但得索郎同旅語，眼底何知許事。如此良宵，為招座客，各試平生技。蔗竿為仗，下階三中其臂。

便擬火底調笙，柱閑縛角，演出魚龍戲。打鼓蠍來騎屋棟，竟作摻撾而起。人笑顛狂，我誇跌宕，任達為佳耳。誰能端坐，讀書作老博士。

臨江仙

花琯無聲虯水咽，比肩人倚紅樓。拈將夜合入磁甌。玉纖斟翠醥，珍重解郎愁。

疊疊涼雲相掩映，素娥也似嬌羞。曲鬧干畔笑凝眸。滿簾花影好，不肯上簾鉤。

應天長

半簾花影西風颭。冷逼鳳燈孤焰閃。移妝檻。鋪文簟。十二雕窗和月掩。

離愁濃似釅。宮樣雙蛾長斂。檀枕夢醒回粉臉。淚珠三四點。

卜運算元

稜稜畫屧牆，窄窄湘裙衩。一寸秋波不耐嬌，彈淚鞦韆下。

錦字十三行，半折箋新砑。鸚鵡無情也解愁，學說相思話。

更漏子

卸鸞釵，熏翠被。深院夜寒如水。珧窗掩，畫屏空。個人愁思濃。

篆香重。銀液凍。醞造一床愁夢。霜片墜，月華低。早鴉煙外啼。

水龍吟

涼波一片空明，飄來露腳如煙細。沙鷗撲漉，草蛩叨絮，攪人無寐。獨憑危欄，紫蕉衫薄，夜涼如水。正嫦娥嬌懶，裝成半面，徐徐被雲扶起。

忽聽歌聲搖曳，想高樓、有人偷倚。香咽珠字，玲瓏一串，紅紅難記。已是他鄉，那堪消受，者般情味。看綠窗深處，雙條絳蠟，也飄秋淚。

菩薩蠻

譙樓撾鼓聲聲徹。小窗初上迷離月。獨自剪秋燈。畫屏山幾層。

夜涼衾半擁。顛倒江南夢。心事倩誰傳。此間無杜鵑。

浣溪沙

初試生衣怯下床。小鬟拂鏡促朝妝。露桃紅影上銀牆。

麴院春寒螺黛斂，重幃風細麝煙長。夜來好夢費思量。

蝶戀花

小院涼生簾半揭。羅幕如煙，一點明蟾入。浴罷憑欄雲髻側。輕紈掩映芙蓉雪。

誰傍花陰調鈿笛。觸起柔腸，多少愁根節。銀漢迢迢蘭信隔。露華和淚吹衣濕。

臨江仙

一自游驄花外去，經年久絕音塵。空箱疊損鬱金裙。鏡鸞羞獨照，衾麝惜余熏。

碧海青天人悵望，斷腸最是黃昏。紅箋小字寫迴文。淚絲山枕雨，夢影鎖窗雲。

虞美人

四條弦子龍香柄。紅燭幢幢影。當筵催賜錦纏頭。小隊霓裳、都解按涼州。

夜闌漸覺聲凄促。不是江南曲。離人聽罷轉無聊。憶著吳娘、暮雨唱瀟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