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活著》：一夢浮生

序言

近段時間，生活遭遇了很大變動，大抵就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突然離去。人走茶涼，只在我的心間留下一個大大的窟窿，冒著止不住的血。我為活著感到痛苦的時候，我遇到了余華的《活著》。我當時不知道能從這本書得到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麼，但總覺得應該能止痛。

我看的這個版本有很多個序言，在這多版本的序言里，余華透露了他在創作這篇小說的各種思考，以及他想藉此傳遞給讀者的情感。但個人覺得，還是先看正文比較好，不然難免被作者的感受影響，難以發掘真正使自己感觸的東西。

余華在序言里主要談了兩個問題，一個是作為一個作家在創作過程中的感受，「一個作家永遠只為內心寫作」、「只有寫作，不停地寫作，才能使內心敞開」。一個是關於以福貴之口直接敘述故事的問題，以旁觀者看去，福貴的一生太苦了，敘述時就難免帶上同情可憐的口吻，而以福貴之口直接敘述，你會覺得，就算經過了那麼多的苦難，這個老人仍然對生活充滿期望，這也符合作者想傳遞給讀者的情感。這兩個問題透露了寫作的密碼，就是你在寫一個故事的時候，怎麼才能讓人看著不跳戲。我覺得一個寫作者能從序言里學到很多東西。

「寫作過程使我明白，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以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

01 浪子回頭金不換

眼前質樸得與土地融為一體的老人，年輕時居然是個敗家子。老人一開始回憶，就吸引住了我。福貴年輕時候，家境殷實，家裡富了好幾代。福貴是徐家的闊少爺，上的是私塾，上私塾也不必自己走路去，有長工背著。福貴長大以後，娶的也是有錢人家的小姐。他穿著綾羅綢緞，頭髮抹得油光光的，端的是風流倜儻，卻吃喝嫖賭，無所不沾，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你很難想像，他後來經歷了怎樣的事才變成現在這樣，像一頭老黃牛一般堅忍。

生活還在繼續，吃喝嫖都算不得什麼大事，起碼不會敗光家業，賭就不一樣了，更別說還有聰明人給你下套，等著你往裡鑽。身懷六甲的老婆跪著求他別賭了，他還對她拳打腳踢。年輕時的福貴放在現在就是個妥妥的渣男。賭紅了眼的福貴在龍二的逼誘下，輸光了所有田產。一夕之間，一家人從殷實的地主變成了一家窮光蛋。福貴爹也一下子就老了，在糞缸上站不住，掉下來就熟了。梨熟落地即為死。梨者，離也。老爺墳上的土還沒夯實，老婆帶著未出世的孩子就讓娘家人接回去了。此刻的福貴第一次嘗到了生活的絕望。

正所謂人窮志短。以前囂張狂妄的福貴也穿上了粗布衣裳，學會低三下四地叫人家老爺，勤勤懇懇在地里耕作。不久，家珍帶著而已有慶從城裡回來了，一家人又重新聚在一起。此刻的福貴也要開始好好生活了，一家人也算慢慢走上平穩的道路。偏在這時候，進城請大夫的福貴被征了兵，身不由己地離開了故土，踏上不歸途。

浪子回頭卻已沒有彼岸可觸，讓我想起《警察與讚美詩》里蘇比荒唐的命運。有時候，人生就是這麼讓人無奈。

02 千磨萬擊還堅勁

不幸的事，又一次降臨在福貴頭上。徵兵的隊伍越走越久，越走越遠，膽敢做逃兵也沒有活著回去的命。一過了長江，福貴想逃跑的心也就死了。

仗一天天地打，人一批批地死，吃的越來越少，轟炸越來越多。也是不幸中的萬幸，曾經相依為命的老全死了，福貴還活著。福貴終於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歷經千辛萬苦回到家的福貴，又不得不接受娘死和女兒變成聾啞人的噩耗。但有時候，活著就是希望。家珍，鳳霞，有慶都還活著，未來的希望還很大。一家人相互扶持總會過去的。

福貴身處的恰恰是中國近代最動蕩的那個年代，砸鍋賣鐵搞大躍進、人民公社化運動，轉眼又是三年困難時期，文化大革命。人的生命在這動亂里脆弱得像一隻小螞蟻。一個家裡最有希望的人——兒子有慶因為醫生的不負責任被抽干血而死，天知道福貴有多絕望，偏偏救的人還是以前的戰友——春生的老婆。能說什麼？能去怨誰？像是風水輪流轉，春生也在日復一日的批鬥折磨中，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一個人命再大，要是自己想死，那就怎麼也活不了。」

這句話，在春生的命里印證了，也在家珍那裡反面印證了。讀的時候，我多少次感到家珍已經要油盡燈枯了，可是家珍都撐了過去，做人全憑著那一口氣啊。

不管怎麼說，人活著就有希望。雖然有慶死了，但又聾又啞的鳳霞找到了一個好歸宿，對於福貴一家來說，真是天大的喜事了。新女婿——二喜，雖然是一個偏頭，但他為人勤懇，對福貴一家都很好，對鳳霞尤其心疼。當時覺得，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一家人總算能鬆口氣了。

03 也無風雨也無晴

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鳳霞生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家珍連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擊，再加上身體本就虛弱，也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二喜在工地上幹活被磚頭壓死，和福貴相依為命的苦根吃豆子撐死了。

至此，福貴親手埋葬了他的全家人，年過半百，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但福貴從來都沒有想過去死，甚至有時候想想還覺得踏實了，「我也想通了，輪到自己死時，安安心心死就是……」

世間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福貴回望自己的一生，得到的是知足常樂：

「做人還是平常點好，爭這個爭那個，爭來爭去賠了自己的命。像我這樣，說起來是越混越沒出息，可壽命長，我認識的人一個挨著一個死去，我還活著。」

能說這樣的活著就是苟且嗎？其實活著才需要更大的勇氣吧。余華在這部小說里做了一個人性的實驗，他把人放在一個極端苦難的環境里，去探討一個人活著的意義。一個人到底為什麼活著？為了父母、伴侶、子女還是別的誰嗎？福貴告訴我們，都不是。活著，只是為了活著本身。生活是屬於每個人的感受，不屬於任何別人的看法。

縱觀全文，福貴在敘述自己的事情的時候，也沒有感到特別痛苦，而是以一種舒緩的、帶著滿足的語調，把自己的一生娓娓道來，就像蘇軾詞里「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老者，穿著草鞋，拄著拐杖，在風雨里走去，醉醒全無，勝敗兩忘，甚至要顯得更為超然。

生命盡頭的福貴選擇了和老黃牛相依為命，他給老黃牛也起名叫福貴。福貴的一生已然塵埃落定，就像在土地上耕作的老黃牛一樣，勤勤懇懇，自得自樂，此刻的他不止是福貴，也代表了中國廣闊的土地上，無數純樸的農民，純樸的生活。你盡可以說他們麻木，但他們就是像最最頑固的野草一樣，堅韌地活著。不管怎麼說，活著就是一切。

老人和牛漸漸遠去，我聽到老人粗啞的令人感動的嗓音在遠處傳來，他的歌聲在空曠的傍晚像風一樣飄揚，老人唱道——少年去遊盪，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無戒365極限挑戰日更營第1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