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成鋼的代表與「被代表」

夏季達沃斯論壇上，央視主持芮成鋼問了美國駐華大使駱家輝一句話。這句話是這麼問的：「大使先生，聽說您是坐經濟艙來的，這是否在提醒大家，美國欠中國錢？」

這番提問在網上引起激烈反響。有人把這看作芮成鋼在埋汰大使，有人認為這是提問者在顯擺作秀，還有人覺得，這次芮成鋼又在代表國人了。於是有人就說：既然芮成鋼如此牛逼哄哄，為什麼不代表廣大民眾質問或者也嘲諷一下我們某些官員？我倒認為，芮成鋼這一次的表現沒啥問題。提問是記者的職責，只要不亂代表一氣，提什麼問題更多體現的是個人素質。

實際上我還覺得，和芮成鋼前幾次惹人注目的言行對比，他這次提問除了有點刻意想表現自己的美國式幽默外，還算找准了相關話題的切入點。本屆夏季達沃斯論壇的焦點議題是美元貶值和歐洲債務危機，而從一位美國大使乘坐經濟艙說起——不管這是否一貫安排，確實是個不錯的開場白。芮成鋼在騰訊微博中也提供了提問的背景：「美國總統副總統，國務卿國防部長等都有專屬特別專機。駱家輝曾是享用政府專機內閣部長，現做大使飛經濟艙也是傳遞奧巴馬10年減1萬億美元開支決心……」

當然，關鍵問題可能不在這。有些人可能覺得，芮成鋼腦子裡總想擠兌美國人，以顯示咱們的大國風範，可大家對他是否有資格代表國人則抱有強烈質疑。

這問題應當兩說。一方面，記者怎麼去擠兌受訪者，這也是一門藝術。有時候，提問越刁鑽越是能夠從對方嘴裡掏出乾貨或猛料。再說了，美國政客一向都被擠兌慣了，所以對記者提出任何問題一般都不會感到特別意外。事實也證明，駱家輝的回答非常巧妙，而且並不因此感到尷尬。從這個角度看，這次反倒是有些人顯得大驚小怪了——這種提問也許對中國官員行不通，可對美國政客來說，他們早就司空見慣了。

另一方面，如果問芮成鋼有沒有資格代表國人，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一個節目主持人可以代表自己，或許還可以代表所在媒體，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代表公眾。上回芮成鋼提問奧巴馬之所以引人反感，那是因為他開口便稱可以「代表亞洲」，這顯然過於傲慢無禮了。且不說當時奧巴馬明確表示要把提問機會留給韓國記者，就算是為了搶話筒，芮成鋼也不應作出如此表態。但如果說芮成鋼那次有代表他人的無知表現，這回顯然他是「被代表」了。畢竟，這次芮成鋼並沒有聲稱自己可以代表誰，那麼即便以他以前的思維來分析他的意圖，也顯得並不公允。

事實就是這樣，誰也不能代表誰，誰也別輕易說自己可以代表誰——除非這經過合法授權。而從這場茶杯里的風暴，可以看到有些人在思維上其實和芮成鋼在提問奧巴馬中的表現如出一轍。看來，動不動就想代表誰，這大概並不僅是芮成鋼一個人的毛病。而這或許又在於，我們從小到大都被別人代表慣了，所以難免有時候也會犯同樣的毛病。說到底，這其實是一種「代表病」，暴露了一個社會的權力崇拜綜合症。

代表意味著權力，被代表意味著只能屈從於權力，這也許就是許多人希望代表而不想被代表的一個原因。而實際上，這種思維邏輯也是錯誤的。因為在現代社會，你要代表他人需要經過他人授權，而授權給你的那些人，才是真正掌握權力的人。問題就在於，這種權力授受在現實中並未經過合法性驗證，所以才造成了類似的權力迷失現象。無論是芮成鋼的「代表亞洲」，還是這回他「被代表」，都表明了一種民主理念在當下的缺失。

2011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