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詞佳句」怎敵「真情實感」？

「好詞佳句」怎敵「真情實感」？

毛煦靜　上海市閔行區日新實驗小學

　　讀到學生的好作文，總能一掃批改的倦怠，沉浸在一個語文老師特有的幸福里。看著一屆屆學子掌握了表達的本領，常讓自己深感欣慰，但隱約間，又有些遺憾……尤其是不久前，讀到了一篇日本小學生的獲獎作文。　

　　《我和爸爸的便當盒》是一篇獲得日本「朝日學生新聞社」第四屆作文比賽最優秀獎的作文，作者是日本廣島市立中島小學校一年級學生片山悠貴德。這次作文比賽的主題是「感謝」。（原文附後）　

　　讀完作文，我的心就像悠面對爸爸那個便當盒一樣——「怦怦直跳」。那種久違的「特別」，讓我讀了一遍又一遍。我拿給同事看，讀給學生聽……沒有人不為之動容。　

　　眨眼間，這篇作文就在微博轉發3萬多次，網友們紛紛向這份童真和樸素表示了敬意，同時也陷入了反思：為什麼我們身邊不見這樣的作文？　

　　看看我們身邊的情形——孩子們都被和年齡不相稱的「匆忙」籠罩著：一起床就進入「戰備狀態」，風風火火地趕去學校，一節一節地上課，課間午間趕訂正，放學了趕作業。雙休日也不閑著，家長當起「車夫」，繼續「趕場」。　

　　高強度的學習負擔，擠走了孩子「心靈成長」的空間：有時間保證課外閱讀嗎？有機會和同伴一起玩耍嗎？有心情和爸爸媽媽聊天嗎？……雪上加霜的，還有家庭教育的「營養不足」。有些家長出於「補償」心態，認為孩子學習上辛苦，要在物質上給予彌補，殊不知一味滿足扼殺了孩子的善心。有些家長無原則地「寶貝」，或是在生活上事事包辦，剝奪實踐機會，造成孩子畏難懦弱；或是遭遇了一小點挫折，不對孩子引導開解，自己先「猴急」得不成體統……在這多重「壓迫」下，成長必須的磨礪被「掠奪」得一乾二淨，孩子的精神世界失去了「發育」的土壤。這樣的孩子，怎麼會有能力感悟生活、發現美好呢？　

　　「我的筷子碰到便當盒的時候，發出了很好聽的聲音。」　

　　「他油炸的天婦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吃完之後覺得自己就像爸爸一樣，變得又強大又溫和，變得很想見到爸爸。」……　

　　渾然天成的細膩豐富，前提是自己的「捕捉領悟」。前段時間我在班裡指導學生寫作《同學之間》，有個男生怎麼也找不到素材。最終，選了「借書」一事，圍繞著「自己不肯借，別人偏要借」的衝突寫了一通自己的抱怨。這樣的作文，折射出的不是「寫作」的薄弱，而是「做人」的缺陷。　

　　「文如其人」——好作文的背後，藏著的是一顆純粹非凡的心啊……　

　　作文的指導和評價，離不開關注「語言質量」：「規範準確」、「通順流暢」、「精當嚴謹」都是一種「質量」……當然，語言的「優美」也在其中。如果我們「狹隘」到只看見一個「優美」，就會把孩子開闊的視野窄化到所謂「好詞佳句」這一個焦點上。買《好詞好句好段》之類的工具書背誦，日常閱讀只鎖定一些短小的「美文」，成人的評價也一次次讓孩子感覺到似乎只有「四字詞語」和「修辭手法」才可以得到肯定……　

　　近幾年，我多次帶完畢業班後回到中年級重新接班，看到學生作文，讓我頭疼的從來不是缺少點綴，而是文氣不暢。比如「就」、「還」、「了」、「卻」濫用、「突然」、「竟然」不分、關聯詞前後不搭……更多的，是在句群的表達上不清晰沒條理，語句銜接內在邏輯雜亂無章。這樣的作文，即便有了亮眼的「好詞佳句」，也淹沒在了通篇的語病里。　

　　提高語言的表現力，難道只有「好詞佳句」這一條路嗎？我們眼裡，怎麼可以只看到這唯一的「質量」呢？翻開屠格涅夫的《麻雀》、都德的《最後一課》……這些大師作品裡，又有多少好詞佳句呢？何況，任何好詞佳句，只有在原作的語境中才能發出閃耀的光輝。孤立機械的積累，只能把孩子引入「急功近利」和「形式主義」的歧途。　

　　悠的作文能夠在3萬3千多篇參賽作品中脫穎而出，再次印證了由內迸發的「真情實感」是寫作的靈魂，具有激蕩人心的巨大能量。忽略了「真實」，越多的干預，就結出越多的「畸形」。更嚴重的，是遏制了孩子去體會表達自我的「終極快樂」。　

　　寫作自然不輕鬆，但是能夠通過自己的思考，運用自己的文字，來表達自己的看法，抒發自己的感受，它仍然是一件可以帶給人滿足感的事情——唯有「自己的」，才會帶來快樂。如果小小的孩子要費盡心機的不是去表達自己，而是迎合成人世界的口味，剩下的就只有乏味和痛苦了。　

　　最近，班裡的學生正在寫作《小寵物》一文。許多同學選擇了「魚」作為寫作對象，我很欣喜地看到他們的表達各具特色：小瀅把家裡的兩條金魚看成「公主」和「王子」，形容它們一起游的樣子「像是在跳整齊的交誼舞」。一看就猜得出，作者是個有著浪漫情懷的甜蜜女生。同寫吃食，小宇家的金魚就像「乖乖的小學生」，從來不喜歡「你爭我搶」。小洋的地圖魚就不同了，向來都是「一擁而上」，甚至「一張嘴就是好幾粒」，害得同在魚缸里的發財魚永遠只能吃「剩飯剩菜」。小哲寫曾經養過的鳳尾魚。他特意用了一節交代小魚被野貓「殺害」的不幸結局。結尾處，他沒有提及這段經歷給自己帶來的美好回憶，而是憂傷地寫到「從此，我再也不想養魚了。」……　

我想，如果能夠有一份磨礪去啟迪，一種博大去引導，一雙慧眼去發現……這種讓心「怦怦然」的力量，一樣也會在我們的身邊「噴薄而出」！

我和爸爸的便當盒

　　爸爸因病去世三年之後，我成了一名小學一年級學生。　

　　有件事要向爸爸彙報一下，我想，爸爸也一定知道了：我借用了您的便當盒。　

　　一想起昨天的事情，我的心還在怦怦直跳。我的筷子碰到便當盒的時候，發出了很好聽的聲音。昨天的便當，十分特別。雖然當時才上午十點，可我腦子裡想著的全是便當。之所以說昨天的便當盒很特別，那是因為第一次使用了爸爸的便當盒。　

　　爸爸去世後，我非常寂寞、非常難過。爸爸在「天婦羅屋」工作，他油炸的天婦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每次我去吃的時候，爸爸總是悄悄地為我炸許多我最最喜歡的「海老天婦羅」。那種時候，我不由得感覺到自己很特別，因此十分開心。那以後我每天吃得多多的，還努力練習空手道，以至於一直使用的便當盒變得不夠用了。　

　　「我想要個大點的便當盒！」那天我這麼一說，媽媽便從櫥櫃的裡邊將爸爸上班時常常使用的便當盒拿出來給了我。　

　　「對悠來說，會不會太大了些呢？」媽媽說。但還是讓我用上了爸爸的便當盒。然後，就是從早上開始等了又等的吃便當的時間。我將便當全部吃得光光的。吃完之後覺得自己就像爸爸一樣，變得又強大又溫和，變得很想見到爸爸。到現在回想起這麼高興又好吃的特別的便當，心裡還怦怦地跳個不停。　

　　如果能夠向神許願的話，我想要能再一次和爸爸、媽媽、妹妹一起生活。不過爸爸一直在天空中守護著我們。雖然爸爸不在會很寂寞，但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我會代替爸爸保護好媽媽和妹妹，我會用爸爸的便當盒好好地吃飯，成為更加更加堅強的、溫和的男孩子。　

爸爸，謝謝你借給我的便當盒。

給爸爸的生日禮物

王桃　湖北陽新縣太子鎮茂立完小六年級

　　聽到同學們唱：「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棵草……」我就想哭。　

　　我沒有媽媽，媽媽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在夢中，我曾多次問媽媽：「那邊的世界真的很美嗎？您怎麼一去就不回來呀？」媽媽不肯回答我，但我知道，媽媽是愛我的，她不回來，一定是身不由己……　

　　我多麼渴望能快快長大，幫爸爸一把。爸爸實在太苦太累了，農忙時，他連飯都顧不上吃。一些趕季節的活兒，實在忙不過來，他就花錢僱人干，從不讓我插手。　

　　記得去年「六一」兒童節，全鎮各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在太子中學舉辦文藝匯演。別的同學都去了，我沒去。原因是老師要求統一著裝，我知道家裡沒錢，根本沒跟爸爸說，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看書。後來，不知怎麼讓爸爸知道了，他氣喘吁吁地跑到學校，見了我心疼地說：「為什麼不跟爸爸說？快隨我去商店……」我將頭偏向一邊，怕爸爸看見我眼眶裡的淚水。　

　　爸爸，您把情和愛一點一滴注入我的心田，我欠您太多的情，對您有太深的愛……　

　　爸爸，您知道嗎？在您35歲生日，我特意寫了這篇文章，作為送給您的生日禮物。　

【點評】這是一份多麼珍貴的禮物啊！那種渴望長大的迫切心愿，那種對父親操勞的心疼……全文沒寫什麼大事，也沒一句華麗詞句，卻一樣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因為作者在字裡行間飽含深情，切切實實地寫出了父子間那份樸素的親情。　

我的「外星人」朋友

周鉦翔　上海市靜安區教育學院附校六年級

　　班級里，我最喜愛的同學就是「E.T.」！　

　　「E.T.」中等身材，大大的腦袋上插著幾根短而硬的頭髮，高高的腦門看上去挺有智慧的。胖嘟嘟的臉蛋上嵌著又圓又大的眼睛，可能是因為整天瞪著，兩眼又凸又長，再加上小巧挺拔的鼻子和如英語字母「Ｏ」的櫻桃小嘴，真像從電影中走出來的「外星人」——四周的同學都這樣叫他，他一點也沒不高興，反而經常嘟著嘴模仿外星人的舉動。看來，他還挺享受這個「愛稱」的。　

　　「Ｅ．Ｔ．」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冷冷一句話，就能把你逗笑。　

　　一次數學課，李老師問「１／１＋１／１等於多少？」看著如雨後春筍般冒起的小手，老師把這個機會留給了「外星人」。只見他高昂著頭，漫不經心地說：「簡單，當然是１啦！」「哈哈哈……」全班哄堂大笑。看到這個場景，他反而挺直了腰板，腦袋抬得老高，像只驕傲的大公雞。下課，他偷偷告訴我，其實他早就知道說錯了——這麼簡單的題誰不知道，自己來為課堂調節一下氣氛，不是更好嗎？看著他那滑稽而又可愛的表情，我樂開了，好你個「E.T.」！　

　　更有意思的還在下面——一次，他的數學只考了60多分。作為好朋友的我擔心他不理解其中的知識點，精心地出了點題目，放在他的桌上。「Ｅ．Ｔ．」剛一進門，我就迫不及待地對他叫道：「快！做題！」他一聽到這話，嘴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超級大的「Ｏ」型，眼睛也比以前瞪得更大了。他大吼一聲：「不！」把我給震暈了，我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追他，還是沒有追上。幸好在轉彎角，他遇上了認真負責的李老師，被迫束手就擒。未曾料到，他刷刷幾下，居然把題目全部做對了。隨後得意地看著我，又給我出了兩道題，竟把我給考倒了。他眯起眼睛，搖頭晃腦地說：「孰為汝多知乎？」這次，輪到我瞪大眼睛，無言以對了。　

　　率真、幽默、聰慧……可愛的「E.T.」給我的生活增添了許多樂趣，我還真有點兒離不開他了。　

【點評】這個「E.T.」朋友還真是有趣！作者從「E.T.」有個性的外貌入手，選取了兩件生活小事，活脫脫地展現了「Ｅ．Ｔ．」的獨特性格。對於孩子的作文來說，有意思﹥有意義！這樣的寫作過程，一定會帶給孩子表達的快樂。這份內在的快樂，是支持孩子寫作的最大動力。

我家有個「吃不飽」

喬露瑩　河南省偃師市城關鎮窯頭小學六年級

　　我家有個「吃不飽」——妹妹瑤瑤。　

　　瑤瑤的芳齡雖然才一歲零九個月，但是食量異常「驚人」：如果是餃子，一頓就能吃十七八個；如果是素餡大包，一口氣就能吃一個半。怎麼樣，不簡單吧？　

　　瑤瑤的一天除了睡覺以外，主要「工作」就是「吃」。每天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噘著小嘴嚷嚷著「肉肉」（火腿腸）。如果不給，她就會哇哇大哭。唉，沒辦法，我只好遞給她一根。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樣，真是令人捧腹。可是她吃完一根，竟然還向我要第二根。我告訴她「沒有了」，她就到媽媽面前告狀，把我氣得氣不打一處來。　

　　到了中午，當開飯的聲音傳到瑤瑤耳朵里，她總是第一個跑到廚房。開飯時，我們會發給她一隻小碗和一個小勺。瑤瑤端著她的小碗跑來跑去，目的只有一個——「討」飯。誰不給，她就放聲大哭，搞得我們又煩又怕，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她先到媽媽身旁，媽媽給她夾了一些米飯；然後到爸爸身旁，爸爸給她夾了兩根蘿蔔絲；又到我跟前，我不敢怠慢，忙給她夾了一塊豆腐；最後又到爺爺那裡，爺爺給她夾了一些土豆……看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飯碗，她才安心坐在一旁享用起來。

　　家裡，數我吃飯最慢，總是「倒數第一」。這時，瑤瑤就會圍著我「姐姐、姐姐」一聲聲地叫。平時，她的小嘴才沒那麼甜呢！這份「企圖」顯而易見，不就是因為我的碗里還有吃的嘛！我把剩下的飯菜全給了她，她又迫不及待大口大口吃起來。吃完了，我問他：「吃飽了嗎？」瑤瑤眨眨眼睛，摸摸肚子，回答說：「沒！」哎呦，我的天哪，吃了這麼多了，怎麼還不飽呀？真是拿她沒辦法。　

　　妹妹呀妹妹，你到啥時候才能覺得飽了呢？　

【點評】一個總也「吃不飽」的妹妹——讓人愛憐，也讓人犯愁。作者重點寫了中午吃飯時，妹妹「討飯」的天真模樣，「哭笑不得」的一幕幕讓人身臨其境。或許，等到妹妹長大一點，就會理解姐姐的擔心了。而這位疼愛妹妹的姐姐，說不定還能再寫出一篇有關妹妹的好作文來。只要生活在繼續，寫作的源泉也就永遠不會枯竭……

那顆牙……

石浩然　上海市閔行區日新實驗小學三年級

　　班級里，我和小王最有緣——因為名字一樣，都叫「浩然」。可是那一次的「流血事件」，卻實實在在讓我出了身冷汗。　

　　快上課了，我抓緊最後幾分鐘去喝水，卻和小王撞了個滿懷——唉，他也在匆匆喝水。我恰好撞到了他的水杯，杯子磕到了他的牙齒。天，一顆門牙居然掉了！　

　　不得了！小王的牙縫裡都是血。我慌了神，趕緊說：「那顆牙……對不起，對不起！」小王見我道歉了，就沒有責怪我，像個男子漢似地說：「沒事兒！」　

　　老師看見了，讓我陪小王去洗洗嘴。我幫他拿好水杯，扶著他來到洗手間。一口，又一口……小王的血總算止住了。我鬆了口氣，連忙問：「好一點了吧！」「嗯，好多了！」「那顆牙……」「別擔心，已經搖了很久了，早就想和它拜拜，今天有你代勞了！」「呵呵……」聽著小王風趣的回答，我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回想剛才看到血的一刻，我真擔心我們的友誼要破裂了。　

　　現在，我和小王當然更要好了！就像那顆已經長出來的「恆牙」……　

【點評】因為一次親身經歷的小小意外，這篇作文誕生了。幸運的是，「那顆牙」的「流血事件」沒有損害兩個男孩的友誼——因為他們懂得寬容，友誼的紐帶反而更牢固了。那顆新長出的「恆牙」，甚至已經化為了友誼的象徵。只有大氣的男孩，才能寫出大氣的文章，干出大氣的事業！這樣的孩子，誰會不喜歡呢？

開學頭兩天

楊禎寧　浙江省天台小學五年級

　　哈！又升了一個年級。　

　　開學第一天，第一節是數學課，換了新數學老師。不知是不是昨夜沒睡好，反正我一直在做小雞啄米的動作。下課了，勉強打起一點兒精神，但馬上被上課的鈴聲給壓回去了。回家做完作業就想睡，飯都吃不下。可是等到晚上上床，睡意卻又沒有了。這可完了，我努力努力再努力，一直努力到十點多才糊裡糊塗地睡著了……　

　　早上突然驚醒，才五點四十分，隨後又呼呼睡去。最後，是媽媽用高分貝叫醒了我。一看鐘，都七點了！我嚇了一跳，飛也似地跑出房間，奔向客廳，不知道是因為心裡緊張，還是自己的胃沒有醒過來，只覺得頭暈，不想吃。　

　　上了學，發現勞動老師又換了，科學老師也換了——比原來的老師嚴肅，有點怕。幸好我乖，老師沒批評我。下午，我像個木瓜。雖然腦袋能轉，手能動，但其他部位像是雕刻的。回到家，我恢復了點精神。做完作業，有點想吐。最近不知怎麼回事，總是這樣。這一晚睡覺不像昨天，很快睡著了。可是睡得不安穩，好像有強盜在身旁搜東西……　

　　唉，這就是我的開學頭兩天。　

　　【點評】一個「哈」字開頭，點出了開學時的喜悅。可是畢竟新學期有許多新情形要適應，因此有了莫名的「沒精神」、「睡不著」、「頭暈想吐」……最後一個「唉」字，傳遞出淡淡的無奈。這些感受其實是許多孩子的寫照。全文雖然沒有一個具體事例，但是孩童的真切感受躍然紙上。小作者正是牢牢捕捉住這份真實，成了大家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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