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撤軍：拿著一手「爛牌」，硬是打出了勝局

作者：南方周末特約撰稿張綺琳

當地時間2016年3月16日，俄羅斯克拉斯諾達爾地區，俄羅斯戰機從敘利亞撤離抵達當地。（CFP/圖）

2016年3月14日，普京向敘利亞戰局投下了一顆「炸彈」——俄羅斯軍隊「主要部分」15日起將從敘利亞撤軍。這意味著，美俄以敘利亞軍事行動為角力的博弈，將迎來中止符，敘利亞問題有望從「戰爭模式」進入「政治模式」。

值得注意的是，普京雖然宣布撤軍，但俄軍在塔爾圖斯軍港和拉塔基亞外的赫梅明空軍基地仍有軍力部署。這意味著，俄軍的大部分海空軍隊還是留守原地，俄軍隨時可以重返敘利亞。

普京此番從敘利亞軍事行動中主動抽身，毫不戀戰，著實為國際社會驚訝。中國國防大學戰略研究室教授韓旭東指出，俄羅斯軍事史上慣有「出奇招」的傳統，俄羅斯轉身促進敘利亞國內危機的和平解決，背後的深意值得探討。

2015年9月30日，俄羅斯高調介入敘利亞內戰，空襲敘利亞境內「伊斯蘭國」等極端組織目標。半年來，在俄羅斯的支持下，一度節節敗退的敘政府軍扭轉頹勢，不僅把反政府武裝趕出了首都大馬士革城區，還轉守為攻奪回了約有敘利亞四分之一人口的地盤。

　　相比美國的高投入高消耗，俄羅斯在敘利亞的軍事行動顯然十分低成本且有成效。憑藉30餘架戰鬥機和轟炸機，半年間俄羅斯軍隊在敘利亞共完成9000多架次空襲任務，消滅2000多名恐怖分子。比起美國主導的盟軍年平均每天轟炸6次頻率，俄軍月執行的行動任務近千次。簡氏防務諮詢機構高級分析師莫爾斯表示，俄軍在敘利亞的項目大概每天耗費的資金在230萬至400萬美元之間（一個月大約1億美元），而美軍在阿富汗部署同樣數量軍人每天所需的大約400萬美元開銷，俄羅斯維持敘利亞駐軍所需費用僅為十分之一多一點，對俄羅斯2016年近450億美元的國防預算來說更是零頭。

俄羅斯在敘利亞軍事行動軍費一覽。（簡氏防務周刊/圖）

俄軍在敘利亞的軍事行動，是一場大規模的戰術實戰檢驗和新式武器裝備測試。

國防大學外軍外語教研室原主任黃彬曾表示，空襲「點擊」已成為21世紀戰爭的利劍。俄軍在敘利亞軍事行動中共出動50餘架飛機，其中30多架是戰鬥機和轟炸機。蘇-34戰機在戰場中作用矚目。蘇-34戰機裝備了TKS-2M通訊指揮系統，可幫助多架戰機以及地面指揮共享戰場資訊。本次軍事行動中首次使用的KAB-500S精確制導航空炸彈就由蘇-34戰機投擲，這種炸彈由衛星導航，無視各種氣候條件，投擲後能自動尋找目標。

隨著空襲的大規模進行，俄羅斯重型炮兵「三種大殺器」也進入敘利亞作戰。 TOS-1A噴火重型坦克是一種裝備於俄陸軍防化兵部隊的重型火焰噴射器，可以在7秒鐘內向數公里外齊射24枚火箭彈，摧毀整個村莊和較大範圍的地面集群目標，是一種極為駭人的殺人武器。2S19型152毫米自行榴彈炮是俄羅斯陸軍的最新型遠程支援火炮，最大射程24公里，自動裝填，最大射速8發/分鐘。雖射速高、機動性好、攜彈量大，但是缺乏自動化火控系統和自動定位定向系統致使其獨立作戰能力較差。俄羅斯部署到敘利亞威力最大的火炮系統是BM-30型300毫米龍捲風火箭炮，可以打擊前沿20-70公里範圍內敵部隊高價值目標。

作戰機器人的首次投入效果矚目。2015年12月的一次與政府軍的行動中，俄軍作戰機器人、無人機和自動化指揮系統聯為一體，聯合對高地發起攻擊。無人機首先對敵人的所有活動情況進行空中監視，在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實時播放戰況，隨後俄軍操控機器人接近敵人陣地100~120米處發動攻擊，敘利亞政府軍則位於作戰機器人後150~200米處，跟隨機器人發動攻擊。此次戰鬥持續了20分鐘，在各方的強力打擊下，武裝分子開始撤退，放棄了陣地，遺棄傷亡者。在這一高地共打死了70名武裝分子。而敘利亞軍人無一人死亡，只有4人受傷，成功攻佔武裝分子控制的位於拉塔基亞郊區的754.5戰略高地。

俄羅斯空襲情況。（資料圖/圖）

俄羅斯空襲後戰局變化。（資料圖/圖）

俄羅斯的突然撤軍，看上去不可思議，實際普京在3月14日已給出答案：「我認為，俄國防部與俄武裝力量的任務總體上已經完成。」

　軍事專家占豪指出，俄羅斯出兵敘利亞最重要的目標有三個：一是烏克蘭問題尋求在中東的解決方案；二是穩固岌岌可危的巴沙爾政權，保住俄羅斯在中東的橋頭堡；三是打破中東格局，恢復自己在中東的影響力從而擴大俄羅斯在國際問題上的話語權。

現在看來，俄羅斯的目標已基本達到。雖然烏克蘭問題上俄羅斯的優勢尚不明顯，但敘利亞巴沙爾政權目前看來已比去年八月要穩固得多，俄羅斯仍在在中東持有利益。在俄羅斯國2015年經濟萎縮3.7%的大環境下，撤軍能減少經濟負擔。戰略上，中國社科院東歐中亞研究所研究員張弘認為，撤軍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外交姿態，是對西方之前諸多指責的回應，可為俄方在外交層面贏得更多空間，可進可退。因此，普京下令撤軍，代表俄羅斯已獲得預期利益，見好就收。

普京下令撤軍，是俄羅斯頂著國內外壓力的險中求勝，在美俄間較量取得暫時性的勝利。

敘利亞戰局的複雜發展，從表面上看，決定於敘利亞衝突雙方能否就由誰來管理國家無法達成共識。但背後，是美俄兩國之間的博弈。

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自20世紀90年代後走入了工業發展邊緣化的低谷，經濟領域甚至出現了雪崩式的生產下滑。經濟的頹勢影響了軍事發展，早已不是昔日兩極霸主之一的俄羅斯在中東地區一直處於守勢。現在，敘利亞已經成為俄羅斯在此區域的唯一據點。在內憂下，普京亟需向全世界展示俄羅斯的大國地位。因此，俄羅斯介入敘利亞內戰，觸碰「霸主」美國的敏感神經。

俄羅斯此番在敘利亞用兵是冒著巨大風險的。自烏克蘭危機後，美歐對俄羅斯實行經濟制裁。油價暴跌、盧布疲軟、西方制裁讓俄羅斯的經濟大幅下降。要知道，俄羅斯幾乎一半的財政預算都來自石油相關的收入。國際三大評級機構紛紛發布警告稱，俄羅斯公共財政正急劇惡化。只要油價不回升，俄羅斯便無法以可行成本從海外借款。與美國對著干對，俄羅斯的經濟可能「喘不過氣來」。

顯然，俄羅斯拿著一手「爛牌」，硬是打出了勝局。相比之下，原本在中東佔據優勢的美國卻把一手「好牌」打成「爛牌」。

中東回撤是奧巴馬的外交硬傷，致使美國在敘利亞問題上的軍事、政治決策「不及格」。美國政府支持「溫和反對派」，這些「反對派」卻派別林立，和ISIS等極端勢力聯手；美國計劃花費5億美元訓練敘利亞「溫和反對派」以對付極端組織伊斯蘭國，不久後計劃宣告失敗，改而向經過篩選的敘反政府武裝組織直接提供武器彈藥。美國人重點扶持庫爾德武裝，可這又和盟友土耳其的立場格格不入……

美國外交與防務政策研究傳統基金會副總裁卡拉法諾評論道：「奧巴馬當局在敘利亞和中東扮演了『不知所措的尷尬角色』」，美國國防情報局負責人斯圖爾特中將也指出，相對於俄羅斯在敘利亞用兵過程中始終「明白自己要什麼和正在做什麼」，美國的敘利亞政策顯得既僵硬又漫無頭緒，先是反覆強調「巴沙爾必須走人」，後來又大談「必須徹底消滅ISIS」，如今卻又在和俄羅斯談停火與和平了。

在俄羅斯的強勢介入和ISIS的持續威脅下，美國的態度從強硬向軟和轉變。據美聯社2月16日報道，在結束敘利亞內戰問題上，美國國務卿克里放棄「巴沙爾下台是敘利亞問題和平解決先決條件」堅持，接受了俄羅斯的主張，即阿薩德的命運由敘利亞人民來決定。

3月16日，美聯社報道，在結束敘利亞內戰問題上，美俄雙方正慢慢拋開長期分歧，美國國務卿克里稱，美國和俄羅斯合作會讓世界變得更好，並稱奧巴馬和普京當前的合作是「成熟的標誌」。

在未來的和談中，美俄兩方已有足夠的籌碼。藉助在敘利亞軍事行動的漂亮「成績單」，俄羅斯佔據了國際輿論優勢和道德制高點，鞏固了俄羅斯「世界事務主要參與者」的地位。中國與全球化智庫研究員儲殷看來，俄羅斯此時撤軍是以退為進，既能「擺出勝利者姿態」，又能保證在敘利亞問題上繼續掌握主動權。和談成功，是俄羅斯的功勞，失敗，卻是西方的責任。美國對敘利亞政策雖疲軟，但作為多年的全球反恐」盟主「，積累的威信仍在。此外，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組織在打擊「伊斯蘭國」的行動中發揮著主要作用，美國展現出來的強大的號召力，成為向俄羅斯施壓的有力手段。

美俄兩國共同利益猶在。「伊斯蘭國「是美俄共同的威脅，美國和俄羅斯達成共識合作推動結束敘利亞內戰，並建立反恐統一戰線不難。在多項民調結果顯示，巴黎恐怖襲擊和聖貝納迪諾槍擊事件發生以來，美國民眾對在美國本土發生恐襲的擔憂升至2001年「9·11」事件後的最高水平，並對奧巴馬政府預防恐襲發生的信心降至2001年以來的最低水平。另一方面，「伊斯蘭國」對俄羅斯威脅增大。「伊斯蘭國」不滿普京支持巴沙爾政府，聲稱俄羅斯和西方國家一樣，是「伊斯蘭國」的敵人，曾揚言要打到俄羅斯。而俄羅斯是世界上信奉伊斯蘭教人數較多的國家之一，據俄羅斯專家稱，ISIS組織中有1000多名俄羅斯人。對俄本土安全構成一定威脅。

俄羅斯撤軍之後是否會重返敘利亞，取決於對雙方底線最大探測。

毫無疑問，俄羅斯要保證在敘利亞的利益。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研究員田文林認為，從地緣政治角度看，敘利亞是俄羅斯在中東為數不多的忠實盟友，塔爾圖斯港還是俄羅斯在海外的唯一軍港，巴沙爾垮台將使俄羅斯在中東失去重要的立足點；從地區反恐看，巴沙爾政府是目前遏制「伊斯蘭國」等極端勢力向北高加索地區擴張的重要屏障。如果巴沙爾政府垮台，敘利亞很可能完全被極端恐怖勢力佔據，並將直接威脅俄羅斯南翼的安全。因此巴沙爾政府續存對俄羅斯至關重要。

在一些專家眼裡，俄羅斯撤軍這一招還有助於緩和俄羅斯與西方、特別是美國的關係，從而推動烏克蘭問題的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