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精選：願做山間一泓水

忘不了山間那一泓水。

那日，與一友人在一風景區旅遊。漸行漸遠，已不見人影，轉過一條小徑，忽有一泓水，宛然一面鏡子映入眼帘，水闊只在方丈之間。時值初春，只見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鱗波層層，清澈見底。我的心靈一陣悸動，禁不住嘆道：「這是一泓怎樣展示著自己生命之奇麗瑰美的水啊！」

朋友沉吟：「美縱然是美，你不覺得它太小了嗎？」「小，正是它的精妙之處！」我說，「小，並不妨礙它明滅螢火，並不妨礙它讓人觀瞻風行；也不影響它盛放太陽，更不影響它讓人吸納那富氧的空氣——小中卻氤氳著一種不凡和大氣哦！」

朋友說：「你說得倒也是，但它也實在是太僻靜了。」「僻靜，更是它的奇妙之處。」我又連忙接話，「僻靜，沒有貓叫狗吠之煩，沒有吆五喝六之惱。喜觀峻岩勾心鬥角，便益發能感受到那勾斗之奇趣；傾聽風前鳥鳴蟲叫，更能體會到那鳴叫之俊朗。五月生菡萏，落英浮碧波，正好靜收尋奇探幽的男孩兒女孩兒那清麗的爭捉之笑顏。」

朋友有些釋然，可他依舊有疑惑：「它是否太寂寂無名了？」此時，我倒顯得有幾分悠然，我說：「是的，它不知其他，其他也不知它。它不知道南山還有不老松在靜觀雲捲雲舒、花開花落中那麼長壽，甚或不知道時間可以催人老。正因為它不知這些，這些也不知它，它才能納竹聽露響，容菊賞清瘦；才會識『雀爪文』，誦『雲錦詩』。故而，它會以更加淡泊更為坦然的姿態面世，它把需求降到最低點，快樂卻隨之變得更寬闊。這才是一種幸福啊！」

朋友欣然，他沉思片刻，雙眼明亮似星斗，說：「我懂了！這泓水面積雖小，所處位置雖偏僻，在世上並不為多少人所知。但它有愛，有幸福，有諧趣，有滿足，有陶醉。它享有過，而今在返璞歸真中又品享著自由自在——它能讓人從它那波瀾不驚中讀出一種不朽的生命宣言。」友人還說，「它少少地納，緩緩地淌，看似遲鈍，實際上它在敏銳地觀察這個紛雜的世界。它真誠、懇摯，與一切親近它的親近，與所有擁抱它的擁抱，它率真而又恬淡的日子過得實在是有意義。」

「不錯，生活也許真是一場比賽，但最快的並非一定總是贏。大自然有大自然的法則和規律，譬如，天有經緯而自檢行為，朝露或落雨後而日出。於是，便有銀珠滿綴，齊放光芒，一個太陽生無數太陽；可太陽定然吸納銀珠，無數太陽最終還是一個太陽。恆河沙數也好，風馳電掣也罷，無論是多與少，還是快與慢，皆不過是表象，而具有本質意義的法則和規律，才是世間萬物的主宰。」我朗朗而語，「還有，小，偏僻，無名，其實這些才最易體驗心境以觀察現實，以我觀我而我自知，自知乃於喧囂塵世朗朗自立。」

朋友凝視我，我也凝視朋友。我欣喜萬分——生活的要害，生命的真諦總會為人所接受，總會為人所知曉。

朋友說，如此說來，我真願做山間這一泓水。我說，我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