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涅槃——踏尋闖王李自成的足跡之(十)涅槃後的思考

06-08

跡之（十）涅槃後的思考

倪

(此圖來自網路，感謝原創！）

闖王殉難後，一位叫朱萬年的好心人悄悄把他埋葬。三百多年來，當地一直流傳著「好人朱萬年，出棺又出錢；請人來收殮，埋在大樹前」。而且朱姓的子孫後代，一直把闖王當作朱家的祖人，一代又一代地傳承著為闖王掃墓守墳的規矩。除了相關家譜有記載，還有一份《弋闖志》代代相傳至今。2009年，我有幸結識朱姓後代朱型淼老先生，老人是《弋闖志》的第十代傳人，他用畢生的精力為闖王守墓的同時，於民間收集有關闖王的史料和民間故事，老人居住的家與闖王陵僅50米之遙，是祖上傳下來距今已有203年歷史的青磚老屋。1983年至1986年，姚雪垠老前輩「三年五拜闖王墳」，當時壯年的朱型淼隨姚老一起到民間採訪，從而結下了如同親人的情誼，姚老為李自成與他徹夜長談。因為與姚雪垠的相識相交，把他從民間的收集帶到了一個更高層次的研究上，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姚老的話，將我帶入了一個全新的人生境地」。

1986年，姚老為朱型淼寫下「引言」，囑咐他保存好，告訴他將來有一天把收集的李自成資料結集成書。並說，如果早我還健在就為你作序；如果遲，我不在了，就把我為你留下的「引言」放在書里。姚老未卜先知的預言雖然姍姍來遲，可這一份遲來，彷彿是在為我與朱老人的相識於恰當時作準備。2009年，朱型淼老先生找到我的家裡，請我能否幫他為《遺恨千秋》一書的手稿聯繫出版等事宜，雖然我們素不相識，可老人的經歷以及厚厚的手稿深深地打動了我，距姚老為他寫下「引言」整整23年了，人生有幾個23年！這時的朱型淼自己也已是60多歲的老人，但腰桿筆直，目光炯炯有神，背頭獨具個性，對收集闖王的史料從不言棄，仍然奔波在不同的尋訪路上。老人的精神再一次深深地感動了我！於是我開始為他的《遺恨千秋》一書，從書號到請人為封面題字，從出版到座談會等事宜當起了「紅線」。因為這根「紅線」，我與朱老視作「親人」遠在北京的姚雪垠之子姚海天老師有了書信往來，姚老師為我寄來《茅盾與姚雪垠談藝書簡》一書，書簡中多次提到姚老寫《李自成》時毛主席表示的關注。2009年為紀念姚雪垠誕辰100周年，「姚雪垠百年紀念文集」編委會為朱老寫來徵文函，朱老寫下《九宮聲聲喚不回，闖王漫漫思雪垠》一文收錄在《百年雪垠》一書里。

（2009年和檔案局領導等人在朱型淼（右一）先生的老屋內看相關資料）

《遺恨千秋》一書出來後，朱老人和老伴一起輪流在闖王陵內對遊客售書，反響非常好。從2010年出版至今，已多次再版重印。第二次重印前，遇到華中師範大學劉守華教授，劉教授不惜筆墨為重版的《遺恨千秋》寫下序言，其中有這樣一段話：「……李自成被公認為是中國古代傑出的農民起義領袖。本世紀初，筆者前往鄂西北武當山考察民間文學時，聽到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歌手用古樸深沉的"陰歌』曲調演唱"崇禎三年天大旱，曬死莊稼餓死人；只有闖王好大膽，起兵造反亂大明；闖王領兵打天下，打了天下不歸他』……」不久，劉教授邀請朱型淼到華中師範大學文學院作「守望闖王傳說五十年」的彙報講座。劉教授請民間人士到高等學府講座之舉，除了劉教授本人不拘一格的胸懷，更是對朱型淼老人幾十年致力於收集闖王史料的肯定與認可，更是對世代朱姓人為闖王守陵的敬意！幾年後，朱老人再次整理《李自成與九宮山的傳說》，傳說筆記從1962年開始至今，收集於民間各地的採訪，出版後再次引起反響，朱型淼被湖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定為「湖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李闖王傳說》傳承人」。

住在「茅廬界」的那幾天，聽韓士戰先生為我講過幾次關於李自成在當地的傳說，其中有兩次說到李自成愛過年的故事，陝北廣泛流傳著李自成喜歡過年的傳說。李自成的童年時代，普通百姓處於民不聊生，動蕩不安之中，童年的艱苦歲月，只有過年時才有一頓好飯吃，盼過年的幸福感讓少年李自成刻骨銘心。從1630年率眾起義，到1644年推翻統治了中國276年的明王朝，十多年的出生入死，到1644年3月19日進京4月30日退出北京，短暫的41天，群眾中流傳李自成本來可以坐41年江山，由於他把這41天的每一天當過年在過，結果把41年濃縮成41天過完了。也有一說是進京後，下令讓每月過一個年來犒賞跟著他征戰多年的官兵們，結果永昌不到兩年便過完了年。

（韓士戰先生在長茆墕李自成衣冠塚為我講闖王喜過年的故事）

喜歡過年的傳說，聽來令人心酸。除了說明孩子盼過年的那份心情，在李自成的心靈深處根深蒂固，更嘆息李自成成長不易的艱苦歲月。從玄學上說，民間確實存有古訓，凡事別太浪費，人的一生吃多少糧穿多少衣，甚至喝多少酒用多少水，都是有定數的，如果太過奢侈浪費，難免會提前把好日子過完了之說。在陝北幾天的追尋中，「闖王在天有靈」的念頭，總是縈繞腦際。我從不迴避自己是有神論者。上有天神，下有地神，信佛有佛在，「抬頭三尺有神靈」！人間有各種神靈存在於你看不見的地方，供奉在心裡。心中有神靈，才懂得敬畏之可貴！

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起義之成功不置可否，而建立政權的失敗，是令後輩們值得去借鑒和思考的。毛主席在延安時，唯一一本手抄書便是李健候先生的《永昌演義》，可以想見，當毛主席一筆一划落下筆墨的時候，為「大順帝將軍」發出多少感慨和扼腕。1944年，郭沫若寫下《甲申三百年祭》「……在過短的時期之內獲得了過大的成功，這卻使自成以下如牛金星、劉宗敏之流，似乎都沉淪進了過分的陶醉里去了。進了北京以後，自成便進了皇宮。丞相牛金星所忙的是籌備登基大典，招攬門生，開科選舉。將軍劉宗敏所忙的是拶挾降官，搜括贓款，嚴刑殺人。紛紛然，昏昏然，大家都象以為天下就已經太平了的一樣。近在肘腋的關外大敵，他們似乎全不在意。山海關僅僅派了幾千兵去鎮守，而幾十萬的士兵卻屯積在京城裡面享樂。儘管平時的軍令是怎樣嚴，在大家都陶醉了的時候，竟弄得劉將軍「殺人無虛日，大抵兵丁搶掠民財者也」了。而且把吳三桂的父親吳襄綁了來，追求三桂的愛姬陳圓圓，「不得，拷掠酷甚」；雖然得到了陳圓圓，而終於把吳三桂逼反了的也是這位劉將軍……」

（朱老人記載闖王傳說的筆記本）

據史料記載，《甲申三百年祭》發表僅20多天，即1944年4月12日，毛主席在延安高級幹部會議上所作的《學習和時局》的報告中，特別指出：「我黨歷史上曾經有過幾次表現了大的驕傲，都是吃了虧的。近日我們印了郭沫若論李自成的文章，也是叫同志們引為鑒戒，不要重犯勝利時驕傲的錯誤。」1949年3月23日在離開西柏坡前往北平時，毛主席興緻勃勃地說：「今天是進京的日子，不睡覺也高興啊。今天是進京"趕考』嘛。進京"趕考』去，精神不好怎麼行呀?」周總理也笑著說：「我們應當都能考試及格，不要退回來。」毛主席說：「退回來就失敗了。我們決不當李自成，我們都希望考個好成績。」進城以後，毛主席對黨內會不會出現驕傲情緒，以功臣自居的情緒，貪圖享樂的情緒，會不會發生貪污腐化的現象，他非常之警惕。只要發現苗頭，便及時敲警鐘，嚴厲批評，要求堅決糾正。

2011年，在湖北省紀委的指導下，通山縣委縣政府計劃在闖王陵建設「闖王文化園反腐倡廉警示教育基地」，旨在告誡共產黨人借鑒李自成為什麼建立了政權而又很快失敗的原因，當時省紀委下派到通山的工作隊隊長、兼任通山縣常務副縣長的江濱先生，他寫下洋洋洒洒幾千字的《把闖王文化園打造成全國一流廉政警示教育基地》的論述文章。在文化園剛剛籌備期間，我多次參加過籌備和設計、規劃等工作會議，從而更深層次地認識到建設文化園的意義。前不久，即11月5日隆重成立與陝西橫山聯合的「李自成文化研究會」，再一次說明了李自成為現代領導幹部帶來反思之重要性。寫陝北行這一組文章時，我閱讀了1983年5月18日，姚雪垠為通山縣直機關幹部作《李自成為什麼失敗》的報告錄音整理，內容多次說到「要思考，要獨立思考」分析得更多的是李自成建立政權失敗的原因。

（2012年在武昌舉辦的闖王文化園專家研討會）

三百多年來，李自成的英魂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存在著，在這片無處不在的大地上，在許多不同人等的心裡，成為一種現象，一種大家共有的李自成文化現象。從最開始的研究，到後來的反思。370年來的沉澱，李自成已是一種文化現象的積累，一種反思文化，反思一個本來可以安逸於現狀的小人物為什麼要揭竿起義？是什麼逼著他起義？為什麼起義成功的反思，特別是建立政權失敗後的反思。對人類和人性的反思，對統治者執政黨的反思。以一種浴火重生的痛來進行反思，以此為鑒戒。留給後人反思的同時除了借鑒和追問，更重要的是警示！

370年前那個梅雨季節，江南雨連續下了幾天幾夜。沮喪的李自成在饑寒交迫跌跌撞撞中，騎馬走在九宮山山腳下的泥濘山路上……不想再追問牛跡嶺小月山的迷茫與慘烈，不想再去提那個叫程九伯的蠻子揮起鎬鋤的瞬間，不想再嘆息闖王劍因泥水血污滯重連拔不出的悲哀……一切皆是天命，天命不可違啊！老天註定李自成最後的歸宿，歸宿於九宮山這一片神奇的土地。青山巍巍，翠竹搖曳；松濤陣陣，鳥語花香；長江以南，煞是好地方！闖王累了，這裡當是李自成選擇安歇的地方；闖王累了，少年牧羊，青年受辱；揭竿拉旗，南征北戰；馬上馬下，征塵漫漫；闖王累了，黃土地孕育，小米飯果腹。歷來，青山處處埋忠骨！通山，一年四季，青山環翠；九宮山，巍峨挺拔，佛道兩教，崎旎風光。大順帝李自成將軍，轟然倒下，如鳳凰涅槃，似巨星劃落，劃落于山山相連的群峰之中，與一片片山脈融為一體。留下的，是仰天長嘆。更多的，是讓後人謹記，讓後人思索，讓後人感悟，讓後人借鑒，讓後人拷問……

二Ｏ一五年冬月整體完稿於鳳池山下

（2012年研討會上，江濱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