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

　　花落春歸，本是人間之事，詩人詞人卻常有一段痴心，覺得或者別有一番天上勝境、武陵仙源，能夠留春永駐。

　張梅析典

浪淘沙令

李煜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賞析】

　　據蔡絛《西清詩話》所稱，此詞是李煜去世前不久所寫：「南唐李後主歸朝後，每懷江國，且念嬪妾散落，鬱郁不自聊，嘗作長短句『簾外雨潺潺』雲，含思凄惋，未幾下世。」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潺潺，形容水聲、雨聲。闌珊，零落，蕭瑟。起句寫詩人午夜夢回，恰值簾外春雨淅淅瀝瀝。如若是心中無事之人，夢醒時聽到細碎雨聲也只是催眠的夜曲，但身處羈索、心地易感的詩人此刻卻聯想到芳春已過，本將開盡的春花怕是禁不住這場春雨，更要零落了吧。

　　「羅衾不耐五更寒。」暮春之時，氣候回暖，本已更換薄衾，不想一場夜雨襲來，半夜被持續的雨聲輕寒一寸寸喚醒的詩人再難入睡，這時覺得寒涼的，不只是肢體髮膚，更是凄涼蕭瑟的內心。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客，暗指李煜被宋太祖羈留於汴京，雖名義上給了他一個「違命侯」，好似禮遇上賓，實際上卻是行動有人監視的軟禁之囚。詩人午夜被雨寒驚醒，回味適才的夢境，恍似仍在故國為君，衣香鬢影環繞，軟玉偎翠侍寢。此句承上句「羅衾不耐五更寒」而來，想是往年貴為南唐之主，即便是午夜偶然醒覺，身邊亦總有自己心愛的美麗女子陪侍，溫香滿懷，幸福盈溢，絕不會有孤寒無眠之虞。如今已身處階下，嬪妾隔絕，往日那種無憂無慮的尊貴歡娛、歌舞《霓裳》，只能在夢裡重現了。奈何冷衾夜雨催夢醒，詩人極不情願離開夢境，將醒之際、恍惚之中，仍然細細回味夢裡重現的歡娛。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憑欄，是古人常用的懷遠之詞。登高憑欄，常引起無窮盡的感慨，或為家國，或為情傷。莫，一作暮。如作「莫」講，則是因為憑欄懷遠，會讓人陡增愁腸，難以承受，有「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辛棄疾《摸魚兒》）之意。如作「暮」講，則暗指一天時序已過。詩人五更驚醒後，一直怨嗟惆悵，徘徊嘆息，直至黃昏，可見被羈押隔絕的生活日復一日，枯燥窮愁，語亦自有深意。二說皆可通。無限江山，指南唐故土。李煜《破陣子》說：「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如今滯留他鄉，不知此生是否能重歸故土，再見親人，當真是「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此句是全作的高潮，即使誦之千遍，其感人的力量亦不曾衰減分毫。花樹往往沿水而栽，因此落花常常飄於水面，隨水而逝，不知所終，這是最讓人傷感的春歸之景。《紅樓夢》里，寶玉不忍落花被腳步踐踏，兜了那花瓣抖落在沁芳閘橋邊，眼看落花隨流水而去，方才安心。雖然後有黛玉葬花之論，倒更可見流水落花之殤。流水落花，不惟人間春已盡，天上之候亦同！

　　關於流水之無盡狀愁思之無窮，我們有無限的聯想。「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流水在古典詩文中，自「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始，就寓有無盡的詩意與感慨。如今，「落花流水」已經成為一個別種意思的俗語，雖然有趣，但破壞了這個語詞本身具有的審美聯想，也是令人扼腕的一件事。

　　關於後主，我們有無窮無盡可以說的話題，他的赤子之誠太過懇切，反而讓人難以下筆。李贄謂「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王國維《人間詞話》說：「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故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李煜便是這樣一位有童心、有赤子之心的詞人。他的感物之懷、家國之慨是如此真切疼痛，讓人覺得所有技術性的分析，面對他的赤子之心，都難免淪於一種無力蒼白的隔靴之語。

　　此詞當為李煜被賜死前不久所做，抑鬱有時，有人認為「天上人間」句指後主預知自己不久於人世，春歸，自己的生命也將歸；有人認為此句指後主在夢中有如天堂般的帝王生活亦隨春而逝；有人認為春歸不返，一在天上，一在人間，永無相見之日……細細想來，諸種說法都似不能愜心靨意。我們能夠確定的，只是他寫作此句時的無比沉痛。試用全部的感性生命去體會，或者李煜此句說的是人間花落，天候春殘，這美好時光的流逝，令人無從尋得遮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吧；不論是人間還是天上，都是「無計留春住」。恰如黃庭堅《清平樂》：「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花落春歸，本是人間之事，詩人詞人卻常有一段痴心，覺得或者別有一番天上勝境、武陵仙源，能夠留春永駐。王國維評後主「閱世愈淺，性情愈真」，但赤誠如李煜，此刻亦已陷入絕決的沉痛，連那份天真的誠摯，亦撐不起對天上勝境的幻想了。「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這語中的刻骨痛楚，令人千載之下，反覆誦讀，亦覺目中寓淚，感同身受。

作者/張梅

責編/家筱

製作/蘭宇、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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