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看海去，我們看海去

《城南舊事》這本書是我用聽書軟體聽完的第一本書，那副童稚的台腔聽著聽著竟越來越依賴了，以至於快要聽完的時候覺得「相見恨晚，結束恨早」。當你處在已經長大的事實中，再去看那個水晶球里的童話王國，不知道無端的風會吹起怎樣的漣漪。

我們看海去！我們看海去！——初入學堂的英子，還生活在非理性的世界中，那段哥哥偷竊的事情就成了一段不牽連的悲傷。被埋沒的是故事，被掩藏的是人心。而明顯的善惡之爭都會有定論，善與善的對峙往往更容易產生悲劇。「藍色的大海上，揚著白色的帆。金色的太陽，從海上升起來，照到海面，照到船頭……」這段金光閃閃的景象照到的是一個被捕的「竊賊」，對於英子來說，她有一腔激憤，也有一份愧疚。

遙不可及的不是十年之後，而是片刻滄海。步入工作之後，社會的洪流遠遠快於時間的奔流，我這個人突然就沒了往回看的勇氣，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於一代宗師來說是下一段征程，於我是此間的茫然。身處此間，我還是站不穩腳。我以為自由的時間可以落筆生花，可以樂天知命，但始料未及的是：牆頭草，兩邊倒，正義的同時我輕易地就向邪惡繳械投降，堅守著陣地我也會節操盡碎，城牆盡失。於是，「虛耗」成了一種日常，反抗虛無是我的另一番日常，但前者正在強勢加壓，優勢也日益明顯。長此以往也就虛脫下去了，顯然，這是一個人不願承認的活法。

眼下的遺憾是，當我將功利和文藝的人生同時鄙夷後，我卻沒有接納世界的胸襟。悲欣枯榮，天地不仁。

慶幸的是當我聽著許巍時，還可以提供些反抗絕望的氣力，只是2016沒有許的演唱會。

此刻，急於求「定」的我和不安分的我一直在衝突著。穩定下來大概是年紀所致，若沒有三十而立，何來此後的四十而不惑，所以我也隱約覺出人生無著落的緊張與恐慌。而另一方傳來的聲音在說，生來無拘無束，若是每天睡在同一張床上，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吃著同樣溫度的飯，是不是單調而乏味（顯然是文藝而無用的情調）。

其實我給過自己一份答案，我以為不會回頭，不會後悔，不留遺憾，然後可以一路向前。但我沒有徹底封死那扇門，駐足歇腳的時候我都會去回想，以前走過的分岔路。於是我忍不住打開那扇門，荒草叢生里，歡聲笑語，原來我們的愛恨情仇不值一提。不夠時間好好來愛你，早該停止風流的遊戲；不夠時間好好來恨你，終於明白恨人不容易……真是一語中的，最終都輸給了時間。

刷《琅琊榜》，靖王與梅長蘇，虔恪與黠詰，垂直與水平。靖王不笑陡峻，笑則暖徹，不卑不亢，稜角分明，從來都是一把陡峭的利劍直插心臟；江左梅郎儘管有城府，但預設過於完美，琅琊榜首的位置簡直就是含著金湯勺出世，而那些復仇的伎倆都設定在正義腹黑的範疇，絲毫沒有怒火燃燒的陰暗面，似乎謀大事者，凡人皆看不出其平靜湖面下的暗流涌動。

於我來說，也處在一個垂直與水平的張力場中。有時人傻得有些單純，一首歌，一頓飯，一場電影，都可以瞬間將我投放在垂直縱深的狹管中，雖說一人一生，猶見自娛自樂。白首如新，傾蓋如故。不期而遇、不辭而別，後會無期的事實撕裂久別重逢的幻想，而我卻也會天真地說自己只做第三者，孤獨與狂歡，皆與我無關。他者即是看客，只有看的權利，看周圍的喧鬧與靜止，這樣說來好像自己在悲天憫人一般；而有時人尖銳得過於自我，陰暗面果斷覆蓋陽光面，輕易地否定，輕易地動怒，乃至對某個星座充滿了敵意。

而藏污納垢的民間敘事又時時告訴我，你得接納這些魔性的、碎片化的悲歡。如果可以，你就得會一些圓滑世故，也不會損傷你的赤子之心。若是保持緘默，就太沒有生命力了，年輕至上，熱淚盈眶，所以燥起來吧！性、毒品、搖滾樂，拋開那些是是非非的官方教育，你都有權利享受一次極致的狂歡體驗。

然後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可以過兩種人生呢？所謂兩種人生：一種是世界給我的，一種是我要追求的。可是，世界給我的我願不願意接受，我想追求的又能否得到。其實越來越發現，我漸漸走向精緻的利己主義。說實現自我，但也沒體現出多少價值觀；說是接納一切，其實是對世事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當我面對混亂不堪時，從來都是想著先退出污泥以免被沾染，卻不想佔住此間的位置，實現撥亂反正。結果自然是陷入另一份混亂不堪。

野心不能成就我的，熱愛卻可以。這就不得不說之前的一段往事了，如今想著都覺得啼笑皆非。兩個基督徒對我的人生關懷備至，品紅酒、賞話劇、蘇州河夜跑……，一番周折投我所好，卻不曾想到最終我直接說，我不想入教，不想分享《聖經》讀後感，似乎大大出乎他們的意外，後來他們再沒有主動邀約過。但回過頭想想他們做的那些投機的事，我突然覺得人真TM複雜。不過他們試圖用「夢想」和「初心」兩個關鍵詞俘獲我，覺得他們成功地動搖到我的根基了，尤其是在我自覺不堪、搖擺不定的時候，分分鐘都覺得自己要過更有意義的人生，要過第二人生。只是後來再也沒聯繫，夢想和初心也就無疾而終了，不過這件事最終還是靠自己，這也正是我拒絕他們說教的原因。

「我獨自向著自己的旅館走，寒風和雪片撲在臉上，倒覺得很爽快。見天色已是黃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織在密雪的純白而不定的羅網裡。」雪越下越大，在燈光下被吹得翩翩起舞，我有著振臂一呼、拍案而起的衝動。

「對於有些人來說，社交是消耗，獨處是能量補充。」曾經我是這類人，而如今這一睡不起的作息讓人活在一個幻城中。如果可以，我當然希望無盡海的另一個終點，向隱蓮許願，改變這看似不可抗不可逆的命運！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