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友情如水潤人生

06-07

　　發源於黃山山脈西南部的青弋江自西往東，綿延數百里，在我的家鄉涇縣西部的陳村附近，拐了一個彎，沿著兩岸嶙峋的山石，留下了一個深潭之後，又繼續往東。深潭四周，遍布桃園，每到春天，這裡便桃花競放，印得天空一片粉紅。此潭，也就被稱作了「桃花潭」。涇縣縣誌《桃花潭記》記載這裡「層岩衍曲，回湍清深」「清泠皎潔，煙波無際」，移步皆成景、四時景宜人，但這樣的景色在風景綺麗的江南其實也並不少見，真正使她成為享有盛名的人文風景聖地而名揚千古的，還是因為唐朝大詩人李白的造訪，特別是因為他的一首《贈汪倫》七言絕句，詩云：「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短短四句，有景、有情，有動作、有心聲，可謂淋漓盡致地表達了朋友之間的深厚情誼，千百年來，為世人所傳誦，成為歌詠友情的千古絕唱！

　　從孩提時代起，我就聽到過一段關於這首詩、關於李白和汪倫、桃花潭和友情的傳說，雖然版本各異，但內容卻大體相同。話說唐朝的某一天，正在安徽宣州敬亭山遊覽的李白，接到來自宣州府轄涇縣一位名叫汪倫的鄉紳的親筆信，信中說：吾鄉有「十里桃花，萬家酒店，先生何不來此一游？」應該說汪倫的這封信是準確地號到了老李的心脈，知道他不僅好酒，也愛如畫風光。所以，便以「美酒、佳境」來吸引他。世上有桃花之處不少，但成連綿十里的氣勢，可謂不多也；酒店哪兒都有，可萬家之數集於一處，也確實驚人！這兩個「賣點」著實讓李詩人心動不已！雖然他與這個汪倫並不熟識，但樂於交友、鍾情山水的個性，使他沒有多想，便匆匆上了一葉扁舟，溯青弋江而上，不日便到了汪倫所在的莊裡。可連續幾日的熱情接待之後，汪倫卻不急於帶他去賞十里桃花，也不急於領他去萬家酒店豪飲，「花」每日雖不少，卻只見於房前屋後；「酒」每餐也很豐盛，但卻是老汪取自家中。「十里」「萬家」，這兩個數字像蟲子一樣在李白心裡蠕動著，使他坐立不安，心馳神往。忍了幾日，詩人有些按捺不住，便和汪倫攤了牌：見不著這兩個地方，老李就「揮手自茲去」了！此時，汪倫才不得不說出實情：所謂「十里桃花」，並非指有綿延十里的桃花，乃是離此十里外，有一風景佳境桃花潭；所謂「萬家酒店」，也不是說這裡有一萬家酒店，乃是這莊上一戶善釀的萬姓人家所開酒店。汪倫不過是玩了個文字遊戲而已！

　　試想，如果換了一個性情蠻橫之人，得知這一真相，一定是火冒三丈，大有被欺騙、被玩弄之感。但詩人畢竟就是詩人，大詩人更是非同一般，既有豪放之個性，又具浪漫之情懷，不是斤斤計較的「小心眼」。李白聽後非但沒有生氣，反到讓汪倫的一番解釋逗得心花怒放，因為他由此看出，汪倫這廝和他一樣，也是個性情中人，之所以用如此「伎倆」誆他前來，無外乎是對自己的看重和敬仰，是想和自己交個朋友而已。如此這般，李白便樂呵呵地在汪倫等一干人馬的陪同下，暢遊了桃花潭，造訪了萬家酒店，賞花品酒，吟詩撫琴，在留下了十多首精美的詩篇的同時，彼此間的友情也日漸加深，以至於到了臨別之時，難分難捨，促使李白有感而發，留下這首千古絕唱！

　　千百年來，人們傳誦著這首詩，品味著詩的韻律之美，感悟著詩中濃厚的情誼，也使得「踏歌台」「桃花潭」這兩個原本普通的景緻名揚天下，引來無數文人騷客前來賞花品酒，緬懷這一段純真的友情。但似乎很少有人去想：真正觸動了李白心靈的是什麼？在李白的心中，什麼樣的友情才是最值得珍視和心儀的？不妨再多想一想，李白在吟唱這首詩時，眼前既有滿目盛開如雲的桃花，又有飄香甜美的佳釀，對於一個既愛花又愛酒的浪漫之人，為何不去用「花之燦爛」比作朋友間的情誼之厚？為何又不用「酒之綿醇」去表達朋友間友情的濃烈？而單單選用了「水」來對比朋友之情、將「情之濃」和「水之深」聯繫在一起呢？

　　徜徉在桃花叢中，靜聽著潭水的輕聲述說，我們似乎找到了答案：是桃花潭清澈潭水活躍的生命靈性，滋潤了他們之間的友情，在李白的心中，朋友間的情誼，就當如這桃花潭的清澈潭水一樣，透明、純凈、柔和，而又能包容、化解一切心靈塵埃。花雖艷麗悅目，卻有盛衰輪迴，「花無百日紅」，自然就只是一時的絢爛，而李白心目中，真正的友情卻應該是長久的，不會受到時空的局限；酒雖濃烈，但多了些刺激，少許或能助情，多了則會亂性，李白心中的友情，應該是清醒的，不是一時之濃，而是長久之醇的。所以，只有水，才能在李白的詩中和友情相提並論，來作為純潔友誼的象徵。在李白其它的詩章中，也可見類似的表達。比如「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水長，情更長，水潤情，情溢於水，個中況味，令人感慨；「寄情與流水，但有長相思」，水生情，情寄水，水不枯，情常在。這不正是真正的朋友之間所應有的一種狀態嗎？友情如水，才能滋潤人生；友情如水，才能相伴久遠。

　　在中華傳統文化意識里，真正的友情就當如水一般的純凈，所以，古訓才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之說。水是萬物之源，純真的友情也自是人生不可多得的動力。如水的友情會更持久、更有味。水一樣清澈、透明、平和的情誼，會滋潤朋友之間彼此的心田，補充你的能量，不會使你飄飄然而忘乎所以；水，又是能包容的，朋友之間，也免不了有些一時的隔閡和誤解，但有了水樣的心態，就能夠互相包容、互相理解，化干戈為玉帛，一笑泯恩仇。

　　真正的友情，就當淡如清澈之水，她不會給你一時的興奮和刺激，卻能讓你無時不感受到她的作用。這是一種若即若離的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狀態，這種狀態，沒有酒樣的濃烈，卻有持久的心靈依附；刺激，能讓人一時上天入地，持久，卻可使人活在平安幸福之中。李白雖好酒，但他和汪倫之間，卻建立了如水般的友情，這就使他不會用濃酒佳釀去代言他們之間的情誼，而是說「潭水深千尺也不及他們之間的友情」，這使我們感慨詩人對友情的理解和把握。這是一種大智慧，一種真正理解了友情價值的、脫離了酒肉享樂的友情，因而更令人心動，令人嚮往。

　　對友情，我們還有各種的描述。比如「相見不如懷念」，其實也是一種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詮釋。看似雖淡，實質深厚、濃縮。相見時的把盞盛歡，取的是短暫的激昂、放縱；懷念中的心心相印，才真正能考量出友情的厚重，取的是持久的牽掛、心靈的相印。

　　李白和汪倫早已退隱在歷史的幃幕之後，但這首詩卻始終在中華文化的前台上，不斷地被人們所傳誦；而更為人們所傳誦的，則是他們之間如水的友情，這友情，才是滋潤人生的最佳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