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茶人」沈徐榮

本報記者劉艷濤

每年3月下旬，浙江省杭州西湖地區的空氣中茶香飄逸，明前西湖龍井就要上市了。那些忠實的茶客們翹首以盼的日子終於到來。

在西湖龍井茶原產地一級保護區翁家山村，很多茶客來到茶山，觀看茶農們採摘鮮葉，並炒製成熟，非要親手抓上一撮仍有餘溫的成茶不可，聞上一聞，再用燒開的山泉水沖泡，鮮純、嫩香一衝而出，眼裡、舌尖、心裡，滿是春意。那情那景只有身臨其境才能體會。

這也正是茶商沈徐榮最忙碌的時候，如此已有20多年了。在翁家山村周圍，沈徐榮被茶農稱為老沈，都願意把茶賣給他，因為他做的生意有人情味、有責任感。

「這些茶是專供北京張一元、吳裕泰等老字號的。」沈徐榮對這一點很是自豪，他是這些知名老字號多年來主要的西湖龍井茶供貨者之一。在他看來，得到知名老字號的認可，比獲得很多大獎要有價值得多。這是幾十年誠信經營品牌的必然邏輯。

「叫板」張一元、吳裕泰

——老字號妥協源於信任

「擇一深山，一杯茶，一架琴，坐看雲起雲落，靜待歲月如花。」已過半百的沈徐榮說起茶確有幾分波瀾之後的靜謐，這就像他的茶葉人生。或許是這片水土養育了他們這代茶人特有的性情和靈感。

西湖龍井，誰人不知！歷史上有「獅、龍、雲、虎、梅」字型大小之分，分別產於杭州市西湖區的獅峰、龍井、五雲山、虎跑和梅家塢一帶，其中「獅」字型大小以其色澤黃嫩、高香持久的特點被譽為「龍井之巔」。就是這「獅」牌成就了沈徐榮，他也為此耕耘了大半人生。

西湖龍井是歷史名茶，但成就一個現代產業、造福一方百姓還得從1984年分田到戶開始。有了自己的茶園，沈徐榮開始謀劃自己的人生，而1991年統購統銷的茶葉市場放開，才真正給了他一個施展的舞台。

1991年，沈徐榮從當時的杭州獅峰茶葉公司獲得「獅牌」的經營權，揣著對獅峰龍井的痴愛之情以及一腔夢想，隻身來到北京。「當時北京市場主要是花茶，做西湖龍井我是第二個。」沈徐榮說。

這次北上，給了他做大獅峰龍井品牌的機會。「當時商場賣得好，比如前門商業大廈、王府井大樓等，我就從這些地方開始推銷。」當時的沈徐榮很年輕，不畏、不懼，穩紮穩打，悉心地經營著自己的信譽。他說，當時可說不出品牌是什麼，但講誠信，賣正宗的西湖龍井是唯一的信條。經過多年努力，沈徐榮經銷的獅峰龍井，直營及加盟代理商多達四百多家，遠銷重慶、廣州、深圳、海南、西安等全國多個城市。

沈徐榮說，現在的茶葉市場比較亂，誠信二字就更顯珍貴。由於這份信譽，當時北京相關部門特意找到他，請他提供西湖龍井的標準樣，以此方便管理。

北京張一元採購經理告訴記者，沈徐榮的信譽就像老字號一樣，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這才能成就了不起的品牌。一個例子可以說明：前年沈徐榮給張一元供茶，店裡的意思是賣8600元一斤，但他堅決不同意，因為他供給吳裕泰等其他老字號的價格是7600元每斤。他的理由是，他所供這一級別的茶葉品質是一致的，消費者的價格也要一致。張一元最後拗不過老沈，一次要了400斤。老沈對這些老字號的定價是有一定發言權的！其實，張一元對老沈的妥協，是對他的信任。這種認可不是價錢能夠衡量。

正宗但又不「正宗」——「獅峰龍井沈徐榮製作」

每一款茶，如同一個人，都會遇見一個對的人。作為高級品茶師，沈徐榮屬於對獅峰龍井用心最多、用情最深的一位茶人。每年央視及各路新聞媒體都會關注「杭州沈徐榮製作」的獅峰龍井茶的開採上市。

在西湖龍井產區，並非茶葉都不愁賣，也有不少茶農由於茶園管理或制茶技術等原因，造成茶葉品質不穩定，好壞混雜。或者市場不好的時候，很多茶商把價格壓得很低。老沈則不然，一方面他可以經過自己的辦法精加工並分選收來的茶葉，依然可以保證高品質，另一方面，他通過自己多年的穩固渠道保證銷售。

有一年，茶葉賣難，老沈提200萬現金高於市場價格收茶，引起不小的轟動，解了很多茶農的燃眉之急。正因為如此，在翁家山村周圍，茶農們一聽說老沈來收茶，都會搶著賣給他，因為他識貨，而且不壓價。

為了保證品質，在西湖龍井保護區內，老沈有自己的一片茶山，也有較為固定的茶農專為他供茶，已經結為牢固的產銷關係。然而從一個獎項開始，沈徐榮的處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2007年，沈徐榮帶著他的西湖龍井茶獲得第四屆中國國際茶葉博覽會金獎。這個獎項引起一場風波。杭州西湖區相關部門抗議評選機構，認為沈徐榮的品牌並非西湖龍井產區的，沒有資格代表西湖龍井參評。

原來，沈徐榮的註冊商標在杭州蕭山，確實不在西湖產區。然而，組委會回應稱，評選採取匿名評審，向所有西湖龍井生產銷售商開放，沈徐榮是在眾多正宗西湖龍井參選者中經過幾輪評選出來的，品質是過硬的，是有說服力的。

隨後，2011年6月，沈徐榮遇到了更大挑戰。「西湖龍井」地理標誌證明商標註冊成功，授權確認杭州市西湖區龍井茶產業協會為商標註冊人和證明商標使用管理主體。同年8月，西湖區龍井茶產業協會對外公布《「西湖龍井」地理標誌證明商標使用申報辦法》和《統一西湖龍井標識包裝》等規定。如果老沈繼續使用西湖龍井的牌子，就面臨商標侵權的法律風險。雖然他一直經營正宗西湖龍井，但其公司註冊地不在原產地域內，且沒有得到協會的授權。

協會主要負責人對記者說，根據「西湖龍井」地理標誌的保護規定，西湖龍井茶葉的種植範圍年產春茶量較為固定，但全國市場銷售印有「西湖龍井」標誌的茶葉總量遠過於此。

像老沈一樣，很多多年經銷正宗西湖龍井的茶商遭遇侵權困境。去年，老沈供貨的某老字號就遭到西湖區龍井茶產業協會的交涉，理由是該老字號的生產供貨商不是原產地域內企業，因此無權以西湖龍井的品牌銷售。

只有服從，期盼「轉正」——管理是否需要剛柔並濟？

現在，喝上一杯「西湖龍井」，似乎很多人都不十分在乎正宗與否了，因為都知道很難喝上正宗的。不正宗到底有多不正宗，假到底有多假呢？

沈徐榮說，一般來說西湖龍井不正宗是說不產自原產地域。不少茶商收購川茶仿製，因川茶鮮葉便宜，而西湖原產地鮮葉價格要高出數十上百倍，期間的差價利潤可見一斑。按他的說法，正宗西湖龍井茶大致三分之一被當地人喝掉，三分之一被固定渠道訂購，剩下三分之一進入全國茶葉流通市場。市場對西湖龍井的需求遠遠大於產量。

對品牌、對商譽的理解，恐怕比老沈深的也不會有很多，因為這是他的大半人生經驗。他說，打擊不正當的市場行為、維護品牌形象是必須要做的事情。但是他並不喜歡「打假」的說法。因為這種管理太「硬」了，制度、法律都沒問題，但是否與實際完全相符，在執行中是否需要柔性一點值得探討。

老沈說，自茶葉市場化至今年年打假，年年有假。從茶園基地立法保護、劃界定樁、到估產定產、免費發放二維防偽標識等，杭州做了很多，都對，但很多茶商認為並沒有達到預期效果。雖然打假成績單上，列滿發了多少律師函、起訴了幾個案件，但有沒有機構來測算一下，這種偏硬性的打假方式對西湖龍井產業造成的損失，對於茶農增收的益處呢？

其實，杭州市西湖區龍井茶產業協會對假冒的問題也頭疼不已，近來的打假主要准對商標侵權問題，也就是打擊未經授權卻依然打西湖龍井招牌的企業。但同時，協會主要負責人也承認，西湖龍井授權企業也有造假現象。老沈也持相同看法。西湖龍井名氣大，需求強勁，但資源卻極為有限，經協會授權的企業一共只有90多家，這就有可能形成壟斷。如果內部監管不到位，授權企業造假的成本會很低，而且隱蔽，更難被發現。

老沈認為，西湖龍井茶經銷不僅靠域內企業，域外很多經銷商也做出了很大貢獻，尤其在品牌推廣上功不可沒。如果不加區分，一竿子把這些經銷商「打死」，他持保留意見。如果內部管理不加強，靠外部打假很難奏效。更為關鍵的是，要防止利益壟斷的形成，最終可能損傷茶農利益。

雖然有一些不同看法，但老沈也只能服從，期盼「轉正」。好在信譽這東西是最可靠的。老字號們一如既往地找他要貨，只不過不在用西湖龍井的招牌，而是打出「獅峰龍井，沈徐榮製作，產區西湖獅峰山」，老顧客們依然「信以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