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潘家園（穀雨）

06-07

若說舊書店，現實生活中的實體店倒不如網路中的虛擬店多，孔夫子舊書網、淘寶網，以及噹噹、卓越、豆瓣等二手書店數不勝數，買舊書坐在家裡即可週遊世界了。可是網路淘舊書遠沒有實體店淘舊書的快感。在舊書店，在地攤，拿拿放放，摩摩索索，討價還價，有聲有色，可以淘出樂趣，淘出成就感。這些年，為著愛書一念，天南海北，到過許多地方，若說淘舊書的好去處，細數來我還是認準了潘家園舊書市場，儘管自己對它也褒貶不一，可有句俗話說得好呀，「褒貶是買家」。為它我還寫過兩篇短文，今列於下。

一

潘家園，我不止來過一趟，每次都是直奔書市。可這次，書市給了我別樣的感覺，是我轉向了，還是人多鬧騰的，也許二者兼有。接踵而至的「文化人」，讓我根本擠不進身，蹲不下，許多書攤只能眼睜睜錯過去，加上又添了叫賣聲，這邊喊「兩塊，兩塊，兩塊一本」，那邊喊「十塊三本，三本了，十塊三本」，南腔北調，此起彼伏，鬧哄哄，不像書肆，活像菜市場。這種環境下，淘書的心情給糟蹋了。不過倒學了一招，上海世博園排隊用的小板凳，在這兒也派上大用場，一些人自備馬扎，擠呦擠呦，擠出一個空隙來，打開馬扎一坐，別人只能幹瞪眼任他挑選。

許多人是抱定撿漏的心在翻找，許多書攤，主人並不做規矩的排列，而是一堆書，鋪揚在那裡，一個淘書者過來，把書堆從頂翻到底，另一個淘書者伸過手去，再從頂翻到底，甚至是好幾個人亂翻一通，有些書過手何止兩三遍，浪費了時間，也買不到書。我這次來想淘幾本書信日記一類的集子，可是一本也沒有買到。在右手邊一個攤子人略少，賣的都是厚重的大部頭，我略看一眼，問攤主那套《金瓶梅續書三種》（上下）多少錢，他說30 元。這套書是齊魯出版社出版的，原先見過多次，一直沒買，近來讀張遠芬的《金瓶梅新證》，對《金瓶梅》感興趣起來，還價20 元買下來。這是我這次買的第一套書。

略往前走，一本香港文匯出版社出版的劉再明《初學集》（增訂本）在書堆里橫放著。現代人的古體詩集，少有人買，也少有人看，《唐詩三百首》都沒有幾個人讀了，誰還看現代人寫的古體詩呢。其實，像魯迅、郁達夫、錢鍾書、聶紺弩等人的古體詩，都寫得很棒。我遂撿起這本書，印刷很精緻，右翻頁，豎排版，繁體字，硬皮精裝，香港的書看著就舒服，我付錢後，才發現這是一本簽名本，是劉再明簽給唐家璇的。我不知真假，但又想這種不暢銷的書，沒有人浪費時間造簽名的。詩的字數少，一會兒就讀完，我前前後後讀完一遍，對這本詩集竟沒有印象，古體詩，最可貴應該有警句。其中一首《拜岳母墓》挺有趣：「青冢長存賢母心，江山日對意沉沉。中華兒女勤參拜，刺背難忘恩義深。」這首詩有趣在每句首字倒讀是「刺中江青」，若倒退三十年，這首詩豈不惹下大禍呀！

人還是很多，我調整思路，不再翻那些書堆，不再在「兩元一本」、「十元三本」和大量的拍賣畫冊攤子前停留，只是一味地看那些能直接看到封面的書。在左手邊一個攤子前，我看到兩本黑色封面、金色書名，溥傑題籤的《清蒙古車王府藏子弟書》，溥傑的字清秀儒雅，又綿里藏針，很受用。這本書是「舊日鼓詞」，取材於《紅樓夢》、《水滸傳》、《西遊記》、《三國演義》、《聊齋志異》、《西廂記》、《牡丹亭》等精彩片段，好在句句押韻，朗朗上口，令我十分喜歡。

在這個攤子的時間略長，我還買了一本巴人的《旅廣日記》。巴人的書，我買的多，讀的少，這本很薄，在回來的車上我就匆匆讀過了。巴人的文筆順暢，情感真摯，且有些秘不可傳的典故，讀來很有趣。書中，巴人說到寧波人講話難聽，說「人們譏誚寧波人說話，說是寧可同蘇州人相罵，不願同寧波人說話」，讓我想起蘇州友人，曾專門說蘇州罵人的話給我聽，吳儂軟語，婉轉動聽，不帶髒字，像是聊天，甚至有點旖旎纏綿，雅得很。

潘家園，不來會想它，來了會怨它。

二

這些年來，潘家園成了我的一個念想。我想我喜歡去潘家園絕對不是因為潘家園的名氣，大概是因為曾在潘家園淘到過好書吧，每次冒出去北京的念頭時，總是潘家園在作祟，像是勾著魂呢，像是不到潘家園逛逛就會白去了一趟北京。

下午兩點多鐘，趕到潘家園時，人雖還是很多，但是已經接近尾聲，有些攤位已經在悄然收拾。

古玩攤子如菜市場，一攤接著一攤，鋪鋪揚揚擺了一地。可是滿眼假貨，不值得你駐足停留，許多人都做看客，匆匆而過，乏有認真挑選者，真不知這樣的局面還能撐多久。如果每次都是空手而歸或者每次都是上當而回的話，還會不會有人去呢？

書攤尚好，有些書堆積在一起，像是堆土堆煤一樣散亂的一堆，耐心者都是附近人，像我這種長途跋涉者，哪有時間浪費在翻騰書堆上呢。那麼大的潘家園，那麼大的舊書攤，我僅選得「三聯」的《傅雷家書》、《南嶽詩選》、田原的《洪秀全傳》、中華書局出版的吳藕汀《詞名索引》、遼寧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精裝《白話聊齋全本》，還有十幾本《文史知識》期刊和一本《文史資料》。當然還有許多所謂好書，尤其是攤主套上塑料袋的「好書」，問價，都貴得驚人，不是我等能購買者。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可以猛砍價的高檔畫冊和拍賣圖錄。轉悠一大圈，真的是選無可選。來了不買遺憾，買了後悔更鬧心。與朋友說起來，朋友也是同感，這個淘書的過程不享受也罷了。

晚上朋友要留在北京，就到琉璃廠附近住下，我卻要趕夜裡11 點多的火車。吃過晚飯，因需要買一個提包，我們就往深里走進了琉璃廠的衚衕。不想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古董店裡，停留下來。店主五十歲上下，留著小鬍子，先是這家店裡的幾枚花錢吸引了我，有狀元及第，有指日飛升，有道家的神咒錢，有宋代的人物錢。想買康熙二十四局那枚花錢，一問價650 元，可能這幾年來，久不買錢的緣故，覺得貴得沒譜。這家店裡，還擺了一些書。有兩本書放在店家的書桌上，書桌上有一匝毛邊紙，用小楷工整地抄錄著《金剛經》，字體俊美，店主說閑著沒事練字胡亂寫的。我看他的字時，就順手拿這兩本書來看，厚厚的兩大本，中華書局出版的精裝《金文編》和《古文字類編》，都一千四五百頁。朋友清均先生是研究古文字的，有兩篇論文在山東某大學學報上刊登，他還解讀了新泰市鳳凰山山洞內發現的古文字。每每羨慕他的成就，就想認認古文字。我隨口問店主賣不賣，店主說，因為朋友喜歡他的字，送給他的這兩本書，讓我看著給錢。我怯怯地說了150 元的價格，不想竟成交。在潘家園無所收穫，在這裡卻得到了兩本好書。遂與店主說起在潘家園淘書的情景。店主亦說：「潘家園難淘好書了，要是不怕花錢，還是來琉璃廠的中國書店好些。」

人怕出名豬怕壯，潘家園也怕出名，一出名，淘金者紛至沓來，良莠不齊，完全打破了撿漏者的美夢，那誰還去做潘家園的回頭客呢？

我替潘家園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