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何以成為女人

女人何以成為女人，這得從母猴子說起。此書作於1980年，作者 Sarah Hrdy是著名的社會生物學家和體質人類學家，從二十歲起在東南亞觀察葉猴。這本書力求以實證為本，從猴到人，探討了男女不平等的起源以及人類文明社會公 認的一些所謂女性特徵，三十年後讀來仍不過時，至少能讓我這樣一個沒有專業知識的普通讀者手不釋卷。 首先來談男女不平等的問題，原因似乎很簡單，誰塊兒大就得聽誰的，不過究竟為什麼男的比女的塊兒大，而且男的是不是一向比女的塊兒大，答案就 不那麼明顯了。生物學家的共識是，「塊兒」的問題與配偶制度密切相關。一夫一妻制的動物，如大多數鳥類和少數靈長目，往往雌雄體格差異很小。一夫多妻或幾 夫多妻的，雌雄差異會比較大，因為雄性之間很不平等，旱得旱死，澇的澇死，為了不當光棍就得長大個兒去競爭。 有趣的是，有極少數幾種猴子雖然一夫多妻卻是女尊男卑。一種馬達加斯加狐猴，公猴的生活比較悲慘，每個老婆都得當祖宗供，不僅好吃的常被她們 搶走，還經常被大嘴巴伺候著。另一種南美的松鼠猴也屬此類。公猴一年八九個月都很瘦小，只有在求偶的兩三個月中匆匆壯大增肥上場搏鬥。Hrdy認為這種奇 特現象與生活環境和生育特點相關，這一類猴子多生活在密林中，挑食，吃果子蟲子不吃葉子，雖然環境很好但與它們競爭同樣食物的其他動物數不勝數，食物緊缺 造成這些猴子無論公母體積都很小，而為保障後代存活，初生嬰兒體積又極大，差不多是母親體重的五分之一。在食物來源有限，女方生育艱難的條件下男方只能忍 讓。 但同樣迫於生存，一種hamadryas狒狒又屬另一極端。在所有靈長目動物中它們的雌性地位最為低下。這種狒狒生活在北非和中東極為貧瘠的 環境中，可以說是吃在沙漠里睡在懸崖上，雄狒狒從各處搶來一些未成年的小雌狒狒，把她們養活大了以後再交配，這些童養媳的生活真讓人一掬同情之淚，她們毫 無人身自由，走錯一步都要被瞪、被吼、或者被咬，有時被雄狒狒咬住後脖子竟至四腿兒離地。 遭受這樣的虐待，這些雌性動物為什麼不能把個兒長大點自衛反擊呢？這牽涉到雌性與雌性間的競爭。體型越大，飯量就越大。在一定限度內，一個小巧的母親是更為高效的生育機器，因為投入較少而產出不變。 從達爾文提出進化論以來，在生物和人類學的領域一直單方面強調雄性競爭，一個多世紀來的共識是，雌性之間分化小競爭少，因為她們差不多個個都會有孩子，而且孩子數量都會接近雌性生育極限，個體之間更為平等導致雌性溫順平和、攻擊力弱、求穩、求踏實、不愛冒險。 這本書的一大貢獻是糾正了這種觀點。到八零年時人們已經觀察到雌性動物之間地位的分化，生育能力的分化，和殺人不見血的競爭。比如雄性草原狒 狒的後宮妻妾，表面看大家和平共處，互相抓虱子，互相幫助帶孩子，有時還互相滿足性要求，要經過深入觀察會看到，她們之間地位高下懸殊，而且等級非常嚴 格。地位越低的雌狒狒月經周期越長，這意味她們懷孕的可能性越小，最大的大老婆生孩子的數量一定是最多的。很多猴群中，幾個大老婆在家的時候，地位低下的 母猴會自動停止排卵，有的已經懷孕的還會自動流產，實驗室採集的血樣顯示，這是壓力過大的結果。為什麼會嚇成這樣，這種等級分化靠什麼維持呢？書中並沒更 深入的解釋，可以肯定的是雌性之間很少使用暴力。我個人的理解，這可能是一種無形的社會壓力，就象大多數人不需每天打罵也能自動服從權威，服從社會規範， 力求跟隨主流，其他靈長目動物大概有類似的社會心理。 人類社會中女兒結婚多半是嫁到夫家去，而對多數靈長目動物來說，雌性是鐵打的營盤，雄性是流水的兵。幾個雌性家族共同守住一片領地，男主人幾 年換上一撥，女兒跟媽媽一起過，兒子成年後出外找自己的生活。在這些女兒國里，地位不僅分化嚴格而且代代相傳，女兒繼承媽媽的社會地位，如果有幾個成年女 兒，年齡越小的地位越高。 一位生物學家說過，僅從年齡性別和母親在族群中的地位就可以成功預測一隻猴子或類人猿四分之三的生活，包括它們的行為方式、飲食結構、閑暇時 間甚至糞便中的寄生蟲卵數量。讓人驚訝的是還有四分之一的生活不能預測。比如，少數情況下，族群中地位低下的雌性會起義或者出走，這時她們成功存活的幾率 很小，但確有成功的例子，這些鬧事的猴子會與其他地位低下的公猴或母猴結盟，這種聯盟有時毫無血緣基礎，完全出自雙方利益需要。又比如，雄性大猩猩從不參 與育兒工作，但野外也曾觀察到銀背大猩猩收養孤兒。這些個別案例意味著動物的生活中會有選擇，而做選擇的基礎不完全是本能，還有其他不能解釋的因素，比如 —自由意志？！ 另一樣千百年來被人類社會所珍視的女性品質是貞潔。羞澀、被動皆為其衍生物。大學英詩課曾讀到一首To his coy mistress，是對女性天生的所謂「coyness」溫和的嘲諷。有人解釋這是因為女性在生育過程中付出很大，所以上床前要慎重再三，這也不無道理。 另一種相反的解釋是，社會出於對女人超大性要求和超高性能力的懼怕，生髮出種種制度限制她們的人身自由並從小給她們洗腦。動物學中掌握的證據表明，這後一 種解釋倒是更有可能的。雌性靈長目動物在求偶過程中的開放、主動、來者不拒、多多益善是人類女性不能想像的。猩猩的交配過程多由雌性主動，當有外來雄性靠 近本族群領地時，大部分雌性會不遺餘力的接近他們，母葉猴在已經懷孕的情況下仍會堅持與這些陌生雄性逐一多次交配。 Hrdy在這本書中首次提出，雌性靈長目動物在條件許可時儘可能增加性伴侶個數可以減少雄性殺嬰幾率保障後代存活。這個觀點現在已成共識。當 然這不是說這些母猴是在為了後代忍辱奉獻自己，她們的性要求很真實，在此書寫成時生物學家中已有很大一方陣營認為雌性靈長目動物是有性高潮的。回到殺嬰這 個問題，大多數靈長目動物確實非常暴力，四分之一的野外大猩猩死在自己同類手上。人們一直相信人類的發展是一個墮落的過程，我們在失樂園之前的祖先定然保 留了人性中最淳樸善良的東西。而實際的過程很可能相反，我們來自一個血腥的起點，五百萬年間漸漸變得更和平理性。 換個角度說，歷史上人類女性的待遇卻是遠遠比不上母猩猩和母猴子，hamadryas母狒狒也不過是犯錯時挨幾口咬而已。從前的中國女孩子什 么也沒幹就要被裹腳，非洲的女孩子至今還有割禮和陰部縫合。Hrdy講話，「所有現代文明的共同基石是對女性性行為的暴力壓制」；約翰列儂講話, 「woman is the nigger of the world」. 男女的性能力是有差異的，但與世俗中男人狂熱女人冷淡的看法恰恰相反。最簡單的例證，大多數男人很難連續性高潮，而對女性來說這是很容易的事，這方面的不 匹配說明人類最近的祖先很可能不是奉行一夫一妻的動物，而是幾夫多妻，男女體型的差異也證實了這一點。 本書結尾難能可貴的指出，女權主義者提出的，如果由女性統治世界將更和平美好的說法也是立不住腳的。女性的進化同樣殘酷，她們有同樣競爭的本 能和「自私的基因」，她們既不低男人一等也不高出他們一頭，她們與他們一樣，是出身野蠻的，天性自私的，擅思考、會積累、能進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