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禮(散文)

　　　　　　　 萬紅

說到送禮，本人敢大膽地問一句：中國的平頭百姓們，有幾個沒有送過禮？ 當然，我是送過禮的。 記得我在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們班主任老師的老婆生孩子。母親帶上我，用小手帕包了八個乒乓球大小平日里怎麼都捨不得吃留著換鹽巴用的小雞蛋，到了我那位老師家。當時我並不明白老師的老婆生孩子與我有什麼關係，但那位老師從此以後對我的關心照顧，確實曾讓我感動了好久。 到了上初中的時候，我就學的乖巧多了。有一次，我摘了自家種的水果送到某科老師家讓他「嘗鮮」，而那老師竟給了我一個出乎意料的回報：他向我泄露了那一年那門功課的中考試題----我那時候還沒學過要怎麼去做一個「君子」，所以，那次考試我拿了全班第一名！ 慢慢的個長高了，而且自以為成熟了，更要命的是看多了形形色色的雜文小品，想多了烏七八糟的「家國天下」，變的很疾世憤俗了，心中不由恨恨地想：哼，身正不怕影歪，我過自己的日子走自己的路，每天幹活拿錢吃飯，誰也不欠，堅決不送禮！ 雖然日子過的緊張些，我也知足了，本來物質和精神就很難兩全的。當然碰過幾次壁，但大方向上是沒有變。 然而一個突發性的災難，打破了我的所有準則。

那是1995年底的一個下午，我的手被壓進了飛轉的印刷機里。我被送進了J區的醫院。接收我的醫生只把我那隻食、中指掌骨骨折，骨關節嚴懲脫位與肌肉，肌鍵嚴重擠拉傷的右手纏緊在一塊木板上，就去應付其它「急診病號」了。而在第二天，這位年青的醫生就趕往省城去深造，據說把我轉給了外科副主任。我纏在那片夾板上的手已經嚴重腫脹，不時一陣鑽心的痛讓我扭曲的笑臉上滲出細密的汗水……在病房照料我的女友不忍看我慘痛的樣子，一次次地去叫醫生。醫生來了，只說：「沒事兒，再等一天，消腫就手術。」 親友來看我時，都點撥我說是不是該送點紅包。我總是說：沒事的，醫生說了，等一天就手術。 每天查房的時候，那位笑的很慈祥的外科主任都過來扳動一下我的右手，隨著我的痛苦的呻吟，他總笑著對我說：「再等一天，消腫就手術。」如此等了有十幾天，和我同病房的病友實在看不下去了，就開導我說：「你這樣下去不行，會害苦了自己。還是塞點紅包吧。沒有紅包他們是不會給你手術的。」 那天晚上，為了要不要塞紅包，我和女友吵了起來，後來女友哭了，她說：「紅包就紅包吧，我不能為了你的固執和幾百塊錢搭上你的一隻手。」我也哭了，為自己的不幸，為女友的愛…… 第二天，我就請教送紅包的方式與數量。那個見習醫生，向牆角里吐了一口濃啖後露出一嘴黑乎乎的牙齒笑著對我說：「其實，錢不會妄花的，幾百塊錢換一隻手，值！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呀……」 我臉上陪著笑，我的心卻在發冷，發抖。他是在嘲笑我，嘲笑一個守財奴的樣子，嘲笑一個鄉巴佬的神態……

送禮也是為了自己心安呀！就這樣決定了：直接塞錢，每人兩百塊，也不用紅紙包----雖然那也叫「紅包」。但要找單獨的機會才能行動，這畢竟是見不得人的事。 錢落到見習醫生白大褂下口袋時，那傢伙呆了一下，我想他大概是初次受此殊榮。但他並沒有推拒，只是當時還沒清楚多大數目而已。等他知道那是整整兩百塊錢後的幾天里，整個人都變成了被我用肉包餵飽的狗…… 錢落到外科主任白大褂下口袋時，他顯的老練多了，把口袋拍了一下，立即把我往回撤的手推開，順便說了聲「下星期二是你的手術，你馬上回病房去！」回到病房後我才發現，自己竟緊張的一直發抖。 就這樣解決了兩個，還剩一個副主任。我心裡輕鬆多了。然而這天沒再找到機會。 第二天一大早，機會來了，副主任第一個到了辦公室。我已不象昨天那麼緊張，就在請問病情的同時把錢丟進了他白大褂下口袋。想不到，他一下嚴肅起來，立即掏出錢指著我：「你這是幹什麼！」我一下子傻住了。「你怎麼能這樣做呢，這是違法的！你知道嗎？！……」他繼續大聲訓訴著，一直等到其它醫生陸續進了辦公室後，才把錢摔還給我說：「以後不許這樣做，你自己犯錯誤，也害別人犯錯誤！」 我頭蒙蒙的響，背上好象被千萬隻螞蟻在啃嚙著，根本不知道是如何走出的醫生辦公室。就是那個人，曾經主動向別人索要紅包的人，今天竟完全變了一副嘴臉。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有個和我熟識的醫院門衛曾向他打招呼要求關照我一下，還說我是個窮打工的，就不要收我的紅包了……

手術的時候，已是我入院第十九天，女友按別人的指點，又買了很多牛奶、麵包、蘋果等供醫生護士們做完手術後「分享」，據說是「好彩頭」。進了手術室，我清楚地聽到消毒的女護士一聲驚嘆：「那蘋果太大了，有這麼大……」我躺著，沒看到她的手勢。 手術開始了，我還很清醒，能清楚聽到器械在盤子里的碰擊聲和「克氏針」固定前的鑽骨聲。同時還聽到幾句對話： 副主任：這個要剪斷。 主任：不用吧，往旁邊翻一下就行，先夾住一下。 副主任：不，會礙手的，剪掉好處理，剪刀---- 沒有再聽到主任的聲音。我不知道是剪了一條血管還是肌鍵，但我知道，我是不幸的。我開始明白那句「任人宰割」的確切含義；我開始後悔送禮的不成功----即使只有三分之一；我開始傷感自己的不幸；我甚至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昏死過去而偏要聽到他們的對話……………… 據說江湖上的殺手們都信奉一個原則：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所以我也沒理由恨那位副主任，他真的沒拿我的錢……我也明白了見習醫生那句感慨，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呀！我甚至覺得應該感謝那幾位醫生，如果不是他們，我的手或者也許可能會更糟些吧……現在，我的右手食中兩指因肌鍵錯位不能正常曲伸，手掌大魚際肌肉嚴重委縮……但畢竟，這隻手還在。 出院後的我曾一度相信一個哲學，如果某人的某個動做或者某句話會影響我的一生，我要找他送禮！我可以不要臉皮不要面子不要原則等等，只要我還能活著，或者能活的更好些……

據說，醫院也搞開了「廉政」，誰都可以站出來揭發收受紅包的人。然而，那些人一個都沒被查處過！因為沒人站出來指控他們。 其實我也不願去當那個污點證人；換了你，你會站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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