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凱旋：從章子怡「詐捐門」所想到的(南方都市報 2010-2-14)

從章子怡「詐捐門」所想到的

類別：時事評論 作者：景凱旋原創 瀏覽量：1938　　發布時間：2010-02-14 手機看新聞 版次：AA02 版名：時事評論 稿源：南方都市報 全國訂報

影星章子怡最近爆出醜聞，首先是拖欠紅十字會的汶川地震捐款，在媒體與網民質疑後，其經紀人出面道歉，將此事歸咎於工作人員操作失誤，表示要儘快補上，但公眾更關心的是當年章子怡在戛納的巨額募捐款，至今去向不明。

記得當初章子怡在國外募捐時，遇到不知情的外國人，便大罵別人是白痴，連地球上正在發生什麼都不知道，拳拳愛國之心溢於言表。誰承想章的道德形象這麼快就從天上掉到了地上，讓人不由感嘆世事難料，人心難測。

說實話，對於那些唱道德高調的人，我一直是持有警惕之心的，多年的閱歷告訴我，越是苛求他人道德的人，其道德越是可疑。要是章子怡當初不是這樣作秀，今天也不會落得如此尷尬境地。既然她當初開出了愛國支票，獲得了國人一片喝彩讚揚，就等於獲得了社會回報，公眾有權要求她說清楚善款明細與去向，同時也是因為這是以災民名義募捐，此事已經屬於公德，非關個人私事。

由此想到的是，我們處在一個道德淪喪的時代，卻又是一個最強調道德的時代，提倡儒學復興便是一例。實際上，道德是有公德與私德之分的，私域謂之私德，公域謂之公德，梁任公曾說中國曆來的教化，「私德居十之九，而公德不及其一焉」，現在的情況仍是重私德輕公德。官方不斷打黃掃非，整治互聯網與手機色情與低俗信息，屏蔽和過濾網上關鍵詞，便是為了保護公眾的私德，而對於公德，尤其是官員的貪腐和濫權，卻似乎束手無策。說起道德淪喪原因，仍然歸罪於資本主義與封建主義腐朽思想侵蝕，而今天任何一個縣級官員的貪腐金額動輒便是千萬上億，官員們也越來越前腐後繼，視獄如歸。當其在台上時，無一不是口口聲聲廉潔自守，內心裡相信的卻是不說假話辦不成大事，如此上行下效，公德之不存，實乃自身原因，與資本主義、封建主義何干。

近日看到一則新聞，中信保總經理唐若昕動用三億還一個朋友的人情，唐曾是《走向未來》叢書的副主編，自言並不看重金錢，可見其私德不差，這更加讓人感覺到，他們已經完全不以社稷為重了。正如梁任公所言，傳統國家倫理是君臣之義，現代國家倫理則是利群主義，「至國家者，尤非君臣所能專有，若僅言君臣之義，則使以禮，事以忠，全屬兩個私人感恩效力之事耳，於大體無關也。」現代國家的基礎是主權在民，而那些貪腐官員無視法律與公德，以天下為其私產，皆因其認為自己的權力不是來自於民，只須對上負責，他們與上級之間的關係，僅僅是私人感恩的關係，故可以說有私德而絕無公德。

中國歷史上也曾有過道德失范的時期，春秋時期，禮壞樂崩，孔子認為是等級秩序破壞所致，所以需要正名，老子卻認為是「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惟其失「道」才會提出「德」的要求，惟其失「德」才會提出「仁」的要求。也就是說，越是強調道德，越是表明社會的根本出了問題。老子的「道」是自然之道，也是天之道，「天之道，捐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捐不足以奉有餘」。可以說，老子是看到了當時社會的深刻矛盾及道德根源的。古人說荒淫無道，不說荒淫無德，說明就連古人也懂得，一個時代的社會道德敗壞，實與治理之道相關。

因此，當我們強調「德」時，絕不能忽略了「道」。用今天的觀念來說，這個「道」就是民主憲政。雖然當今中國也有了不小進步，但貧富差距越來越懸殊，財富越來越集中於少數人，公權力越來越被濫用，個人權利越來越受到侵犯，這些無不是老子所說的「損不足以奉有餘」的「人之道」。在這種狀態下，要想有良好的社會公德，無異痴人說夢。究其原因，蓋在權力缺乏制約，人民無權決定自身命運，違背了民為邦本的「天之道」。因此，惟有早日實現民主憲政，真正制約權力，注重社會公正，才會提高全民的公德水平。

□景凱旋(南京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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