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揚：穿越千年的政治站隊

財新文化，獲得微信「雙認證」（媒體認證及原創認證）的公號。

穿越千年的政治站隊

文|張明揚

（媒體人）

《三國志》和《三國演義》，不僅僅是「正史」與「小說」的區別，更在於這兩本書在政治立場與價值觀上完全唱反調。《三國志》是「擁曹派」，主張魏是漢王朝的正統繼承人；《三國演義》是「擁劉派」，主張劉備的蜀漢才是正統，是漢王朝在血統上的自然延伸。

這遠非陳壽與羅貫中的個人趣味之爭，而是一場在中國史學界甚至政界中，持續了一千多年的正統之爭。根據各自時代的具體政治環境，史學及政治精英們紛紛本著現實關懷，在擁曹還是擁劉中積極站隊，用三國酒杯，澆本朝塊壘。

電視劇《三國演義》（1994年版）劇照

作為「擁曹派」的奠基之書，《三國志》在體例上還是將《魏書》《蜀書》《吳書》並列，並未極端地將整個三國時代完全曹魏化。但是，陳壽的擁曹立場很明顯，一是只有魏帝才稱皇帝級別的「本紀」，蜀吳諸帝只稱「傳」，比如劉備只落得個《先主傳》；二是為了割裂蜀漢與東漢的繼承關係，突出魏的正統，陳壽將劉備的「漢」改成了《蜀書》的「蜀」，而三國實際上就是「魏漢吳」，劉備是「漢昭烈帝」，何曾有一天自稱為「蜀昭烈帝」？

陳壽為何擁曹？暫不考慮傳說中陳壽家族與諸葛亮的私人恩怨，僅從時代環境分析的話，《三國志》寫於西晉，司馬氏本是魏臣，開國皇帝司馬炎的皇位在形式上也是自魏禪讓而來。只有「魏」有了正統，晉才能自然繼承。也就是說，為了本朝的正統考慮，著於西晉的《三國志》只能擁曹貶劉。

晉武帝司馬炎

但僅過了幾十年，東晉的習鑿齒就寫出了一部 「擁劉派」開山之作的史書：《漢晉春秋》。同樣是晉，《漢晉春秋》為何站了不同的隊？

只能說，古人的歷史寫作太有時代感了。東晉是晉皇室南逃至江南的「偏安王朝」，惟一的政治底牌就是所謂的「大義」。從現實處境而言，自然對偏安於西蜀一隅、同樣自稱大義在手、且延續了漢朝正統的劉備感同身受。如果劉備因為沒有佔據中原而被視作「非正統」，那麼將中原丟給異族的東晉王朝正統性又從何而來？在此種情況下，無論是王朝的立場，還是知識分子的個人立場，都自然會從擁曹轉向擁劉。

電視劇《三國演義》（1994年版）劇照，（從左至右）張飛、劉備、關羽，桃園三結義

類似西晉與東晉在此問題上的快速切換，兩宋也如是，原因也同樣「自私」。司馬光的《資治通鑒》是一部力作，在擁曹尺度上可能比《三國志》走得更遠。司馬光不僅將諸葛亮北伐稱作「入寇」，竟然還很不厚道地質疑起劉皇叔一生最自鳴得意、也是蜀漢正統性最大來源的漢皇室身份。

不僅是司馬光，在北宋時代，諸如歐陽修、蘇軾這樣的「一線文人」，基本都是「擁曹派」。歐陽修為此還專門寫了一部著名的《正統論》，大談「得漢者，魏也」。

電視劇《三國演義》（1994年版）劇照，鮑國安飾曹操

到了南宋，情況又發生了逆轉。「擁劉派」的領袖朱熹，據說就是因為不滿《資治通鑒》中對劉備和蜀漢的各種貶低，憤而寫了《通鑒綱目》，明確主張蜀漢的正統性。在朱熹筆下，曹魏隱隱被附會成了北方異族王朝，南宋則與蜀漢一樣，被渲染上了漢民族喪失中原本土、在南方延續正統的歷史悲情。

與朱熹同時代的「擁劉派」大佬還有陸遊和張栻等人。張栻曾有激憤之語，「昭烈以正義立於蜀，不改漢號，則漢統烏得為絕」；陸遊更有詩句「邦命中興漢，天命大討曹」，寫詩時想必是把曹魏當作金一樣咬牙切齒。

到了元代，擁曹還是擁劉更加意味深長。《三國演義》的創作時間當在元末，當時一個重要的爭論，就是元的正統究竟是繼承於女真之金還是漢族南宋。在羅貫中這樣的漢族知識分子心中，為了論證正統在南宋，自然在三國史事上站在蜀漢一邊。

更有趣的是，在《三國演義》前流行的《三國志平話》，結尾寫到了蜀漢滅亡時還逃走了一位漢帝外孫，後來消滅了西晉為蜀漢復仇。這位外孫就是劉淵，他創立的政權的確自稱「漢」，還自稱是劉禪的繼承人。不過，他是匈奴人。在這個匈奴人復興漢朝的荒謬故事背後，不也正是暗示蒙元為漢朝繼承人么？

電視劇《三國演義》（1994年版）劇照

明末清初，毛宗崗修訂了《三國演義》，讓「擁劉」思想貫徹到了字裡行間。時值南明初亡，鄭成功還在，「反清復明」思想仍在盛行，此時主張擁劉，不就是暗示正統仍然在明么？

但大清朝呢，在曹劉問題上的格局卻超越了漢人的小九九。當清王朝坐穩江山，正統觀從北方王朝的立場徹底轉向中國大一統王朝的立場之時，乾隆以「擁劉」給這場延續了一千多年的正統之爭做了一個總結，「三國不以魏、吳之強，奪漢統之正，春秋之義然也」。

擁曹或擁劉，在中國政治史上遠比左右分野源遠流長。

刊於《財新周刊》2016年第36期。

特別聲明財新文化由財新傳媒出品。財新文化所刊載內容之知識產權為財新傳媒及/或相關權利人專屬所有或持有。歡迎在朋友圈分享，未經許可，禁止進行轉載、摘編、複製及建立鏡像等任何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