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女成感動人物，誰「打造」了尷尬的榜樣？

06-07

　　【破土編者按】7月28日，一篇名為《[最美鄉村教師候選]郜艷敏：被拐女成為山村女教師》的報道引發了網友熱議。這篇報道，用「痛苦」、「屈辱」這樣的詞語簡單講述了郜艷敏被拐受虐的經歷，卻沒有深挖拐賣婦女背後的根源，也沒有探討是什麼樣的條件使得被拐女成為最美鄉村教師。我們不否認應當歌頌郜艷敏的高尚人格，歌頌她的偉大，可是她需要的僅僅是歌頌嗎?她的苦難，千千萬萬被拐女的苦難就這樣失聲了嗎?被拐女成為最美鄉村教師，這樣的事該高興還是悲傷?是誰為我們打造了這尷尬的榜樣?

　　深山中的下岸村小學

　　一則多年前的新聞再次被翻出，引發巨大爭議。21年前被拐賣至深山的郜艷敏成為鄉村唯一女教師，媒體曝光後又當選河北感動人物。郜艷敏事件中，是誰「打造」了尷尬的榜樣?

　　人販子：強暴折磨2700元將她拐賣山村

　　1994年初夏，18歲的河南打工妹郜艷敏在石家莊火車站被兩名以「找工作」為借口的女人騙走，後被轉手交給另一伙人販子，三個壯碩的男人威脅郜艷敏：「要跑，就打死你，我們騙了100多個女孩了，你跑不了。」隨後又被倒給另外兩名男子，最終以2700元的價錢被賣到了太行山深處的曲陽縣靈山鎮下岸村。

　　期間，郜艷敏被強暴，被折磨，以至於祈求早點有人把她買走。最後，郜艷敏來到只有400多口人的深山村莊，村莊里從外地買來的媳婦就有三十多個。

　　郜艷敏與婆婆

　　婆家：喝醉酒的丈夫常打她

　　郜艷敏嫁給了一個大她6歲、小學三年級即輟學的羊倌，他們「缺乏感情，沒有一點共同語言」，因為她是買來的媳婦，丈夫喝醉了酒常打她。不過，在媒體報道之後，丈夫知道了郜艷敏還是個受社會尊敬的人，就再也沒有打過她。

　　當初她試圖逃跑，丈夫追上她打了一頓，抓了她回去。她自殺過3次，第一次穿著秋衣跳了水，第二次吃的安眠藥，第三次吃的老鼠藥，但都被搶救過來。她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婆家的監視。郜艷敏渴望過離開這大山裡的村莊。

　　後來，郜艷敏接受媒體採訪時說，「是公公、婆婆的善良打動了我。他們對我很好，如果離開他們，我良心上也過不去。我決定留下來後，一直努力做個好媳婦。」

　　娘家：結過婚再找好對象就難了

　　郜艷敏被拐賣後曾回過家，但她並沒有如願留在家中，得到的是父母「尷尬的回答」。

　　被拐賣一年後，郜艷敏獲准和丈夫回到自己的娘家，她滿懷希望，期盼可以留在家裡，但父母卻說：「希望你首先考慮公公婆婆他們一家人，如果你不回去，他們就人財兩空了」，「他們也是農民，不容易，買你的錢，都是向別人借的」，「在咱們這個地方，結過婚的女子，再想找個好對象就難了……」

　　郜艷敏告別了躺在炕上流淚的父母，跟著丈夫又回到深山溝。

　　郜艷敏成村裡的代課教師

　　政府：從不作為到試圖掩蓋「家醜」封殺

　　郜艷敏事件中，當地政府行政不作為，對村莊內嚴重的人口拐賣現象無視，郜艷敏被拐賣後，她的丈夫還去當地為她辦到了新身份證落戶，還把「郜艷敏」辦成了「高彥敏」。而當郜艷敏事迹被媒體曝光後，當地政府為掩蓋「家醜」，甚至想過解聘「封殺」她。

　　2000年，因為是初中畢業生，郜艷敏成了村裡的代課教師，教兩個年級的十幾名學生，月工資不到200元。

　　2006年，郜艷敏的事迹被媒體報道後，她被評為「2006年感動河北十大年度人物」，受到舉國矚目。而當地政府認為，對郜艷敏的報道，暴露了當地打擊人販子解救被拐婦女力度不夠、適齡孩子輟學、教育投入不足等問題，這是在揭「家醜」，並決定辭退郜艷敏，後來在輿論的反對聲中，這一決議被取消。但郜艷敏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不能接受記者採訪。央視《半邊天》攝製組要帶郜艷敏去北京做節目，鎮領導對村支書說：「如果《半邊天》帶走了郜艷敏，就開除你的黨籍!」

　　媒體對郜艷敏的報道

　　媒體：習慣於把悲劇做成「感動中國」

　　習慣於把悲劇做成「感動中國」，這是官媒很平常的報道思路。郜艷敏事件，本來應該上《今日說法》，卻做成了《感動中國》，近些年媒體相關報道中，留下了諸多噁心的語句。在罪犯拐賣囚禁了郜艷敏之後，媒體又道德綁架了她，媒體對犯罪事實的無視及粉飾也令人震驚。

　　在2006感動河北年度人物榜中，給郜艷敏的頒獎詞是：「因為那些面臨輟學的孩子們期待的眼神，她留在了帶給她屈辱和苦難的貧窮山村。從被拐女到深受山民們尊重的女教師，她用愛心和奉獻將不幸的人生演繹為傳奇。郜艷敏，被拐來的天使。」

　　「因為她是村子裡學歷最高的人初中畢業，她成了村小學的代課教師，因為孩子們渴望的眼睛，她選擇留在了帶給她痛苦和屈辱的異地他鄉。因為一份本能的大愛，她飽經苦難的生命像美麗的山花綻放。」——正是這篇名為《[最美鄉村教師候選]郜艷敏：被拐女成為山村女教師》的2013年報道被網友翻出，才使得這起多年前的事件，再次引發巨大爭議。

　　2010年11月17日，郜艷敏加入中國共產黨。當時河北的報紙是這麼報道的：

　　「入黨宣誓那一刻，郜艷敏百感交集，她由一個被拐賣的打工妹，成長為一名共產黨員，自己做夢也沒有想到。村裡許多老人一直想推選郜艷敏當幹部，他們說，郜老師，總想著大夥，她有公心。」

　　電影《嫁給大山的女人》

　　電影：為能上映改動郜艷敏苦難經歷

　　2009年，郜艷敏的經歷被改編成電影《嫁給大山的女人》。但這並不是一部完全忠實於郜艷敏經歷的電影。

　　電影對現實進行了這樣的美化：買郜艷敏回家的公公變成借錢幫郜艷敏逃離人販子的恩人;為郜艷敏虛構了男友，郜為報恩拋棄男友，寧願留在鄉村，照顧公婆並擔任鄉村教師;郜艷敏離開山村後，又作為志願者回到了這裡……

　　對於這種改造，電影製片人、編劇陰法勇的解釋是：電影是源於生活高於生活的，中國有嚴格的電影審查制度，對於揭示現實社會陰暗面的題材尤其慎重，影片為了能夠公映，就必須做一些改動和處理。

　　而關於電影對郜艷敏苦難經歷的迴避和美化，還有評論稱這是為了變得更加浪漫和詩意。

　　被拐山村21年，擔任代課教師近15年，被媒體關注近10年，郜艷敏步入中年，兒女繞膝，桃李滿地，她成了感動人物，可她的命運仍舊停留在山村，仍然是代課教師，拐賣她的人販子不知所蹤，買下她的公婆依舊由她照顧，在這個魔幻現實的中國，有多少不可知的郜艷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