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千層底兒

不曉書語 發表在 荷韻輕香|散文 華聲論壇 http://bbs.voc.com.cn/forum-5-1.html發表時間：2011-7-1 08:49

男主外女主內的風氣在是農村依舊盛行，農閑時候男人吆喝三朋四友海吹神侃、吃茶喝酒、樂得清閑，女人即使串門商談正事也要隨手帶著針線活，邊聊天邊忙著織綴，嘴不閑著手也不清閑。有時候聊到興緻時忘了時間的早晚，猛然間看到日頭要落西山，手掌連連拍打幾下額頭「瞧我這記性，瞧我這記性！」說完慌亂的收拾起針線簸籃往家裡趕著做飯，這時候等著她的往往是孩子的埋怨、丈夫的呵斥以及老人的絮叨。遇到這樣她們也不言語，低眉順眼的像似做錯事情的樣子，靦腆的笑幾下，然後穿梭於堂屋與廚房之間很快就做出熱乎乎的飯菜，看著一桌的人安心的吃著飯，才暗暗地鬆一口氣，顧得上撩一下散落鬢角被汗水黏貼的頭髮，風掠睡蓮般的輕柔。針線活是每位鄉下女人的必修課，納鞋底、做鞋墊又是檢驗她們心靈手巧的試金石。每年開春以及秋收後，鄉下女人就會三人一群五人一夥的在房前屋後的樹下忙活著做鞋，春天做單鞋，秋天做棉鞋，孩子多，每人幾雙，一年要做許多，樣子雖有好有差卻一樣的結實耐用，穿著也舒服，她們是把對家的柔柔愛意埋藏於一針一線。當然還有一點就是省錢，鄉下女人迫於生活常常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不捨得花錢卻不惜力，為了節省開支開燈熬夜也是經常，有時為趕製鞋襪棉衣熬上幾個通宵，白天還照樣操持家務。小時候母親經常做鞋給我們穿。母親的女紅很好，做的千層底兒鞋，白底黑幫、圓頭鈍腳，鬆緊帶幫襯鞋口，棉鞋單鞋都是如此，式樣簡潔而美觀，穿著舒適又跟腳。做千層底兒鞋工序很繁瑣，光是準備工作就很費時，不過這在母親手裡卻顯得優雅而輕鬆。拿過溝塘漚浸過的紅蔴，細細的用手劈開，均勻纖細綿長的紮成一束，鬆散如馬尾，輕軟而白凈。細細的抽出一根，挽起褲管在小腿上搓起，捻擰好兩根中間一合，粗細均勻、結實滑溜的納鞋麻線轉瞬即成。搓蔴線很有技巧，太細強度不夠，太粗不能更好的穿針引線，影響納鞋的進程與美觀。經常做鞋的人能夠很好的掌握蔴線的長短粗細。蔴線搓好後打袼褙，在案板上鋪好大塊的布料，淡淡的塗上一層玉米面做的漿糊，拿起做棉被、衣服裁剪下的碎布頭按照各自的形狀在案板上對接，鋪滿後塗上漿糊再對接，反覆十幾次，袼褙也就有了十幾層布料。做這活需要仔細，碎布先要洗過，顯得平整柔順，黏貼時候漿糊要塗勻，布頭要鋪展妥帖，這樣成型的袼褙才會挺展勻稱、厚薄均一，裁剪鞋樣時才不會走樣。塗抹漿糊是我喜歡做的事情，滿手把握著小小的排刷沾著漿糊用力的刷著，布的紋絡上立刻出現濃淡深淺不一的刷子的痕迹，像極了書法家枯筆後的的飛白。當時的興緻要比現在兒童塗鴉興奮得多，得意得多，不過這要央求多次才允許小試身手，過後母親還要用刷子塗抹幾遍才貼布頭。袼褙晒乾後就是采鞋樣，喊我們兄弟幾個過來，光腳站在包裝用的牛皮紙上，依著腳的大小畫出輪廓，裁剪出幾塊大小相同的袼褙疊加在一起用白布包裹起來就開始納鞋底。鞋底雖然叫做千層底兒，其實並沒有那麼多的層次，不過也有幾十層碎布。我們腳的大小母親早就瞭然於胸，再次的採樣是要估算出鞋的最佳舒適度，這樣做出的鞋才會更合腳。最費時費力的就是納鞋底，俗稱「疙瘩底」，一雙鞋底要三五天才能完成。厚厚的幾十層布料在漿糊的黏粘下既堅硬又厚實，使勁的用錐子的在鞋底穿個眼，大號的針帶著蔴線從眼中穿過，錐把在穿過的蔴線上繞兩圈用力的拉緊，這樣蔴線就在鞋底留有淺浮雕樣的疙瘩，很有立體感。鞋底納好後疙瘩要大小一樣、間距適度、疏密合宜，整體看起來既美觀大方又經久耐磨。這樣細膩精巧的排序，功夫不到一定的火候是做不出的。鞋底做好後裁剪鞋幫，單鞋兩層布，外黑內白，棉鞋夾層要塞些棉花、兔毛等即暖和又柔軟的填充物以增加暖意。布鞋做好後會讓我們試腳，有不如意好及時的更改，還要納鞋墊放在裡面以防磨腳。出於好奇，在母親納鞋底時也試過用錐子給鞋底穿眼，使勁全身的力氣竟一個針眼不能穿過，還把錐針崴斷，手心磨了個水泡，當時雖然知道納鞋底不是個清爽的活，卻也沒有用心體諒過母親的辛勞。小時候調皮，經常地上串下跳，每年要多穿一兩雙鞋，相對也就增加了母親的負擔。一個多星期製作出來的心血，一兩個月的時間就在我的腳下變得面目全非，而母親卻毫無怨言的趕製下一雙，現在想來那時候真的奢侈，奢侈了多少母親的清閑。布鞋從出外求學後就沒再穿過，當時的念頭並不是體諒母親的辛苦，而是覺得布鞋土氣，勸說母親不做鞋的話語冠冕堂皇，母親，你年齡大了，不想再讓你為了一雙鞋操勞。母親呶呶嘴沒有說話，眼中卻有了淚花。短短的一句話中母親似乎得到了十幾年的穿針引線的回報，我內心知道，即使這回報的一句話中，虛假的成分很多。月升日落，周而復始，許多年後的今天生活慢慢又回歸了起點，原先極力擺脫的棉布衣、土布鞋卻成了現今的時尚。如同以前極力擺脫布鞋的心情一樣，現在渴望擁有一雙母親親手做的千層底鞋用作珍藏，母親雖然年事已高，可要是要求的話一定會做，前幾年還絮叨說要做鞋，現在的皮鞋板腳，但我不想這樣做，不想再奢侈一回母親的清閑。時光流逝，歲月無痕，從蹣跚走路到走出家門不再需要這樣的鞋，母親用針線穿越幾十年的鞋底，這過程、這辛勞印疊在母親滿是老繭的雙手上，同樣印疊在我的心上，永不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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