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穿過的校服

很早就聽說過「女人的衣櫥里永遠少一件衣服」這句話。彼時覺得這句話說的是女人對衣服的貪戀。後來有了女友，每次我打算去書店買幾本新書時她總是迫不及待地拽著我去大大小小的服裝店。在她百試不厭的專註和認真中我終於明白了那句話。原來那句話並沒有說女人的貪婪，只是在強調衣服對女人的重要性。世間所有的女子都像愛她的男人和孩子一樣愛新衣服。新衣服對她們來說，是對生活的一種態度，是對美的具體追求。

如果真是這樣，母親的衣櫥里不知有多遜色。小時候，母親只穿我和弟弟穿剩下的校服。我和弟弟上初中她就穿我們小學校服，上了高中又撿初中的校服穿。我和弟弟經常和母親開玩笑說：「媽，我們是校友了。」母親總是笑一下，並不說話。現在想來，那時母親的心裡一定藏著小小的自卑和傷感。在她美的時候陪伴她的竟然都是那些校服。

記得我上大學那年秋天，小鎮百貨店裡的好多衣服都打折。愛美的母親沒有告訴我們和父親，獨自去商店買了一件正在打折的黃毛衣。晚上，我和弟弟隱約聽到父母在卧室吵架。父親說：「兒子上大學的學費還沒湊夠呢，你買得啥毛衣？都這把年紀了，穿給誰看？」我沒聽清母親說了些什麼。他們就你一句我一句吵起來了。大約十分鐘後兩個人都已默不作聲。在黑暗中我聽見母親在哽咽。那是自我懂事以來第一次聽見母親哭。

後來我有了女友，母親經常打電話過來說：「兒子，女的心是很容易碎的，但是多雲轉晴也快，如果手頭寬裕，給她買幾件新衣服。女人永遠都抵制不住服裝的誘惑。」後來我和那位女孩兒分手，母親打過電話來就先批評我：「一定是你讓人家女孩兒傷心了。媽給你說的話你是不都給忘了？給她買衣服沒？」我沒有回答。我知道並非所有的愛情都是能用新衣服挽回。

我工作的第一年攢下幾個月的工資給母親買了一件羽絨服。母親經常冒著零下三十度的寒冷去牛圈擠牛奶，我希望那件羽絨服能給她抵禦呼倫貝爾的寒冷。看著那件黃色的羽絨服母親很是高興，見人就拿出來顯擺一下。從二叔口中得知這件羽絨服上千元之後再也捨不得穿，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到了箱底。進來出去還穿著那件又重又難看的大衣。我勸她趕緊穿，過幾年這樣式就跟不上潮流了。母親點頭稱是，卻從不付出行動。

工作之後，我和弟弟每年都會給母親買好多件新衣服。母親的衣櫃也漸漸滿了。只是母親還經常穿我和弟弟多年前的校服。我勸母親把新衣服拿出來穿。她總是笑呵呵地說：「我看啥新衣服也比不上你們校服，我一穿上就想起你們小時候，身上就暖和了。你們過得好，就是媽最漂亮的新衣裳。」

我和弟弟無言以對。看著這些五顏六色的衣服，母親或許會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想起自己曾經沒有新衣服穿的青春吧？而她的青春在有裝滿衣櫥的新衣服時已悄悄流走，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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