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石獃子更「呆」， 而你還不知道

　　按　　這篇頗悲涼，頗義憤，頗值得回味，在諸多紅樓文字中自成一統。

　　作者　　河漢　　要說石獃子，倒無緣無故地想起一首唐詩來：「洞庭波冷曉侵雲，日日征帆送遠人。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或許獃子的世界如詩一般不可解，然而又總是引著人想說兩句……　　一、呆或不呆　　在《紅樓夢》中，石獃子這個人物說是個配角都有些勉強，通篇沒露臉，僅靠著平兒的一番描述，也統共沒幾行。倘拍紅樓劇，連演員都可以省了，壓根不需要出場，由著平兒背幾句台詞就完了。可是……有時候我想，萬一有哪個導演不嫌繁瑣地細緻起來，真要還原這一場不起眼的小戲，該選個什麼樣的人物來演石獃子呢？　　書中既然沒有相貌描寫，彷彿選角是很寬泛的，然而也多半會選一個呆板木訥的人來演吧，不然，怎麼會是石獃子呢？這也可以表明，我們對於這個人物，無論是嘲笑也好，同情也罷，呆，總還是認為他是呆的。

　　華視版《紅樓夢》石獃子　　然而，他真的是呆嗎？乍一聽，這問題彷彿本身都夠呆的，人都快餓死了，空守著幾把扇子，難道還不呆嗎？多數人都不能理解他吧，因為這就是呆啊！可是，倘若咱換一種說法呢，假設他死守著的不是幾把扇子，而是他的女兒呢？他餓死都不肯賣他的女兒，一個都不肯賣，給多少錢都不賣。這你能夠理解嗎？　　我想這你是能夠理解的吧，我想你即便不為這份父愛流下眼淚，也絕不會認為他呆吧。　　那麼為什麼不肯賣扇子就是呆，不肯賣女兒就不呆呢？因為扇子不是女兒對吧。可是我想說的是：如果他就把扇子看成自家女兒一般呢？在他眼裡那就是他的骨肉呢？他是呆還是不呆呢？　　一旦揉進了感情，那麼判斷他呆與不呆的標準還會是理性的該與不該嗎？難道不更應該是感性的愛與不愛嗎。　　是的，他呆與不呆全看他愛與不愛！　　那麼他愛嗎？　　他無疑是愛的呀！倘或不愛，不早拿來換錢了嗎？豈會如珍藏女兒一般連看都不肯與人看一眼？倘或你質疑說，也有可能是家傳的啊，他只是死板地遵循他父親的遺言不肯賣呀。那麼我說，那也是愛，那是他對他父親的愛。　　如果你依舊質疑說，物畢竟不能和人比，再怎麼說就是幾把扇子，又不真的是女兒。那麼我想問一句，你愛《紅樓夢》嗎？倘若你愛，我還想再問一句，如果曹雪芹在舉家食粥好待餓死的日子裡，有人要買他的紅樓手稿拿去糊牆，你是肯，還是不肯？曹侯不賣，他是呆，還是不呆？

　　我們都曾經愛過吧……愛過一段歲月，愛過一個人，愛過《紅樓夢》。　　情到深處，物猶如人，無論生死，又……遑論錢財？　　二、有多少人呆　　我不是不知道，我們並非生活在理想國度，現實面前，一味地拿情說事，總歸是書生氣些，便說贏了又如何？現實的巴掌在後頭。石獃子愛與不愛真的重要嗎？到頭來，他扇子沒守住，錢沒得到，就連人都生死不知。　　早知如此，為什麼不拿了那五百兩銀子，賣了那扇子，好好過日子呢？　　這，依然可以證明呆吧。　　是啊，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呆死了。可是，這樣說來，又何止是他呆呢？　　賈璉不呆嗎？早知道平民好欺，何苦自己挨一頓打，不早早地託了雨村，訛來扇子交差了事？賈赦就不呆嗎？早知道官價就能得來，還不早早地行事，許他什麼五百兩？日後倘或因此治罪，雨村就不呆嗎？早知道會東窗事發，還不早早地縮脖子睡覺，何苦伸這個頭？以至於寶玉，黛玉，襲人，晴雯……哪一個不呆?便是曹侯，闔家窮成那樣，一文稿酬沒有，嘔心瀝血，寫什麼《紅樓夢》？

　　這樣說來，不拘好壞，人人都是呆的吧。　　誰又有資格說誰更呆？　　又說什麼「早知道」……　　三、究竟誰呆　　西方有一句格言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上帝如何笑？或嘲笑，或訕笑，原是因人而異，也在各人理解。而在我的理解里，我總覺得這是一首悲哀的歌——國人一思索，上帝就冷笑。　　因為我們在漫長的時代里，很少思索遼遠的星空或浩瀚的海洋，所思者無非是如何能讓自己擁有更多，擁有更多食物，擁有更多綾羅，擁有更多妻妾！擁有別人的食物，擁有別人的綾羅，擁有別人的妻妾……擁有別人唯一擁有的幾把扇子。　　人類懷揣奢念，思索著如何欺凌弱小。　　如果我們感覺到了石獃子的呆，實際上是默認了這種欺凌，我們認為自己既然是弱小，就應該順應權貴的意願，讓你賣你就賣，說什麼自己有多愛。是的，沒有賈赦也有甄赦，沒有賈雨村還有甄雨村，扇子總會被強奪的。可是，即便是被強奪也總比你順從的強。強奪，總還遭遇過反抗。順從，只是愈加助長。助長他今天想要你的扇子，明天想要你的家產，後天想要你的女兒……　　如果要說呆，或許最呆的地方便是你比石獃子更呆而你還不知道。　　人類，總要守衛自身所愛，否則，何談文明？　　弱肉強食，這在荒洪時代或許無可厚非，只是今天，為何依然如此？原因就在於，還有太多的人認為石獃子是呆的。而從某種意義上說，越少的人認為石獃子呆，這個社會才越公平，反之，這個社會則越加的不公。

　　華視版《紅樓夢》石獃子結局：除夕夜觸死於賈府石獅　　而悲哀更在於，在一個不公的社會裡，哪裡還有賈赦？有的全是石獃子。今天你能夠對別人慾加之罪，來日別人也能夠對你何患無辭。就像是曾經的雄獅，也終有被趕出獅群的那一日，又終將孤苦的死去。我們的自大與愚昧，算計與卑鄙，我們貪心妄想以為會擁有金山銀海，然而我們每個人都是別人眼裡的弱肉。「所以別打聽喪鐘為誰鳴吧，喪鐘為你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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