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教養

在一些人眼裡，教養是個奇怪到多餘的辭彙，他們認定教養就是裝逼，至多是一堆與己無關背時發霉的繁文縟節。教養的不合時宜大概與現實的此路不通或每況愈下大有牽連。如今愈有教養似乎愈不合群愈不接地氣。教養迂腐自閉，淪為羸弱者自欺的鎧甲，是成功人士早已掙脫的羈絆。但教養依然攸關儒雅行事的氣質，既是個體素養的內涵，也是文明教條的恪守，更是區分人類貴賤美醜的標尺。教養與出身寒門或皇室無關。倘若你家境困窘，或者收入有限，但出門前依然洗凈你的頭髮，換上乾淨襯衫，甚至沒有忘記把你穿了多年的西服熨燙平整，並且習慣把你早已老舊過時的皮鞋擦得鋥亮，這就是教養。教養與你的父母和家教有關。雖然出身皇室更有機會獲得端莊或優雅的熏陶，卻未必懂得悲天憫人而漏出虛偽滑稽；屠夫的女兒或鐵匠的兒子身處蕪雜灰色的成長空間，卻無礙成為淑女或紳士，只要屠夫或鐵匠擁有一顆善良的心，對教養保持足夠的敬仰並身體力行督導自己的子女。教養需要自律和內斂，惟獨不需要自欺欺人，勉為其難終究無緣。教養難免有點自戀，但不在乎自己又怎麼會在乎他人？禮儀是教養的顏面與細節，粗魯無禮一定不是有教養的表現。有人說：「我是直性子，不喜歡拐彎抹角。」牛仔進了瓷器店，一樣小心行事，即便你在牧場習慣撒野。淑女酗酒和紳士不認風流帳一樣有損名譽。旁若無人手機大聲通話幾乎和你剛嚼完大蒜去聽音樂會一樣格調惡俗。教養從不要求抹平你的個性，雖然有一些清規戒律務必謹記在心。教養骨子裡散發的是人的尊嚴，如果你不知什麼是品行端正，起碼你該明白什麼叫尊重他人。當眾令人難堪或者出言不遜讓場面尷尬，無論如何不算有教養。說話輕聲一點柔和一些總要好過大聲喧嘩頤指氣使。和父母說話豈能惡聲惡氣？與朋友交往又怎能背信棄義？向屬下兌現承諾難道可以假裝忘記？有人就是不願明白教養是做人的良心和規矩，他們和人打交道時，生來就是要讓自己不受一絲委屈，而不是讓別人心裡好過一點，他們總是自鳴得意佔盡便宜。如果說教養關乎文明社會公認禮儀，那麼保持克制並使之成為由內而外的自然習性，與己是氣質養成，與人正是賞心悅目的謙謙君子。如今正有更多的年輕人不知教養為何物。他們自幼不必學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空洞機械的說教替代所有關於人性善惡的生動思辨與誠實內省。他們的成長經歷不是驕縱寵溺，就是放養留守。如果可以選擇出身，他們寧可放肆做惡少衙內，也不願自詡書香門弟；彬彬有禮真的好可笑，大把花錢才是自在逍遙。偶爾有年輕人側身為前輩讓路，稀罕之餘嘖嘖稱奇。若以為他們一概目中無人，卻又大謬，趨炎附勢察顏觀色暗送秋波投懷送抱，偏偏手法老道。教養的本義曾經是每個中國人做人的信條，孝順友愛盡忠誠信禮貌義氣廉潔羞恥，哪一樣不是做人應有的本份？教養的失落是傳統的淪喪，文明的閹割，更是全體無知無畏的墜落，是人性的潰爛與黑暗的姿意放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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