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欣怡確認使用興奮劑，但我還是想為她辯白兩句

想為風暴中心的陳欣怡小姑娘辯白兩句

8月12日，98年出生的中國女子游泳運動員陳欣怡被查出服用禁藥「氫氯噻嗪」，這是一種利尿劑，在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關於興奮劑的危害一欄中寫道：

在興奮劑檢查時使用利尿劑可沖淡尿液，遮蔽尿中的違禁物質。

可以說在不按體重劃分等級的游泳項目一旦查實利尿劑，故意使用興奮劑的名頭就很難逃掉了。如果辯解說這又是一次誤服，那未免有點死不承認的意思。

而據新京報消息，在今天公布的消息中，國際體育仲裁法院經過複查，確認陳欣怡興奮劑陽性成立，中國代表團也表示尊重國際體育仲裁法院處罰。等於確認了陳欣怡服用禁藥的事實。

對此，騰訊新聞8月13日的「名家觀點」中記載了白岩松對此事的評論：

在《奧運1十1》的直播中，我念了一個自創的打油詩，「成績誠可貴，金牌價更高，若為清白故，兩者皆可拋。」這是我聽到陳欣怡事件後的第一反應。然後就是問號，她是傻子還是瘋子？

如果服禁藥確實，她是傻子，天真的以為查不到？現在奧運尿樣一留八到十年，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同時，她和她的小團隊更像是瘋子，屬於頂風作案，賽前對俄羅斯的動作那麼大，誰都明白這是一屆怎樣的奧運會，這時還逆風而行，不作不死，典型瘋子般的自殺心理。

白岩松對陳欣怡事件的點評

對於這種將矛頭對準陳欣怡小姑娘的觀點，我卻不太能同意。

1，在調查結果未出來之前，作為央視主持人不應該為這件事定性

在某些問題上，我們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得知真相。相關知情的人也需要很長時間，保證自己安全的情況下才敢說出真相。

比如1998年，作家趙瑜歷經多方走訪調查，寫就了《馬家軍調查》一書。然而本書關於興奮劑的章節，一直到17年後的2015年才得以重見天日。在中國新聞網引用揚子日報的新聞中寫道：

趙瑜透露，因為書的影響太大，國家新聞出版署也介入了調查，趙瑜不得不將自己的採訪筆記和錄音上交，以證明自己的採訪沒有問題。「在那種情況下再想把關於興奮劑的這3萬多字發出來顯然是不現實的，所以我就想先放一放再說吧。」只是，趙瑜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放便是整整17年！

在書中，趙瑜毫不含糊地揭露了馬俊仁教練從1991年就開始給隊員強制注射興奮劑，並羅列了在這些女隊員身上已經出現了的不正常變化——說話聲音越來越粗，有的不來例假，肝病越來越多，甚至聽說會生出畸形兒……

而在之後騰訊體育的採訪中，趙瑜還展示了由王軍霞撰寫，包括王軍霞、張林麗、劉東、劉莉、張麗榮、馬寧寧、王曉霞、呂億、呂歐、王媛等傳奇運動員寫就的聯名信：

1995年王軍霞等十名運動員舉報馬俊仁強迫運動員使用興奮劑的聯名信影印件

「我們向您傾訴的，馬教練多年來對我們的打罵虐代（待），都是真實的。多年來引誘、逼迫我們大劑量的服用違禁藥品，也是最真實的。在揭露這些的時候，我們的心情非常沉痛複雜，還擔心祖國的名譽受到損害。同時對我們流血流汗所獲金牌的「含金量」也很擔憂。但是這些罪行又必須揭露，因為我們不想讓同類事情發生在下一代人的身上。這些非人的折磨，已經使我們到了崩潰的邊緣。」

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還是一群孩子呀，我們是人，不是一個機器，更不是什麼牲畜，我們需要過人的生活，我們有做人的權利，我們需要自由！

看了這麼多，你覺得馬俊仁壞嗎？

壞。

但即使是掌握這麼多資料，並且把資料毫不客氣地揭露出來的趙瑜同志17年後再看，依然表示這恐怕不是馬俊仁個人的錯，把錯誤全部歸咎到他身上不妥。在北青報2016年針對趙瑜的採訪中有這樣一段內容：

北青報：興奮劑在您作品裡的象徵意義是什麼？

趙瑜：興奮劑是個導火索，馬俊仁的這支隊伍，正處在從計劃經濟向商品經濟的轉換之中。他不適應這個轉換，這就帶來了問題。國外比賽贏的賓士車怎麼分，獎金、霍英東發的大金牌怎麼分，這是時代特徵的問題。這些問題沒有解決好，加上興奮劑，加上查處禁藥造成運動員感覺前途暗淡，才有的兵變。

北青報：對這本書還有遺憾的地方嗎？

趙瑜：那時自己年輕，寫得也快，現在想的更多的，是馬俊仁當年的狀態。他打人不對，但是不是天天打人呢，顯然也不是。他還有一面，他維護這個運動隊，比如他不允許小流氓擾亂這個隊。我寫的只是他的一面，其實完全可以寫他的難處，性格的另一面，等等。

北青報：就是說，您不是要把責任推在一個人身上？

趙瑜：我也想給老馬說句公道話。首先，不是馬家軍一個隊伍這麼干，（我寫的這些現象）當時是很普遍的。老馬能打出一定的成績，他始終是我認識的特殊的人裡面非常敬佩的人。這成績啊，不是吃了興奮劑就能打好，從選材開始，還有很多訓練方法的比較，美國日本東歐，要比較，篩選出適合中國人種的方法，經曆日以繼夜的訓練，體制的保障，最終贏得這些金牌。哪個項目能光靠葯拿金牌呢？

即使在這麼多年後，趙瑜依然認為不能把責任全都推在一個人身上。

但白岩松作為一個影響力毫不遜色於趙瑜的公眾名人（其實我個人看來是大於趙瑜的），在可能什麼都還不清楚的情況下就表示這是陳欣怡小團隊的個人行為，然後把瘋子傻子的名頭全都往她身上套。我認為非常不妥。

因為這件事中間還有諸多疑點，根本不是一句「陳欣怡小團隊頂風作案」就能說得清的，難怪有虎撲網友在看到這則新聞後，反唇相譏道：

陳欣怡不是瘋子也不是傻子，她是棋子。

2，央視的說法就一定正確嗎？

有人說央視主持人白岩松敢說上面那樣的話，一定有他的道理，可能是他掌握了什麼內部信息，不然他不敢亂說的。

其實也未必，比如說之前的風波中一直看到不少網友說霍頓自己也服藥。我在多處都沒找到相關證據。最後竟然是在央視的一條視頻中看到了這一說法，而且這條說法還是一條謠言。

白岩松先生在下面這則視頻的第50秒左右，這樣說道：

「包括霍頓在內，他們的小夥伴，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上也服用了這種禁藥」

然而事實上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澳大利亞游泳隊的出征名單中，並沒有霍頓。

然後白岩松先生又說：

「澳大利亞隊怎麼打自己臉呢，他們吃的那個葯後來可沒有從名單上拿掉。」

但事實上當時澳大利亞4×100米接力隊成員服用的是思諾思(Stilnox)，該鎮靜藥物在澳大利亞奧委會被明令禁止，但是卻沒有出現在國際反興奮劑機構(WADA)的黑名單上。有一種說法是該藥物是一種安眠藥，不但對游泳比賽成績沒有提高，反而會降低運動員成績。

所以我覺得白岩松的說法有造謠和偷換概念的嫌疑，不是特別妥當。當然如果只是私下裡說甚至只是寫個人博客還好，但是當這種說法會通過CCTV以及網路向成萬上億的人播報的時候，就更應該細細斟酌。

（即使是愛國，也應該講邏輯講道理，不能用「謠言」去攻擊他們。希望我說的這些話不會被你們認為是在「跪舔」洋大人，是在幫著霍頓說話，是「賣國」。）

3，所以說是體制問題，是有組織的服藥？

我相信不是，但是很難說清楚。

一方面就事論事的說，其它運動員尿檢合格是事實，我們不能空口就說他們也服了葯是靠藥物獲得的成績。但另一方面反對者則會拿出一些證據來懷疑其它運動員的成績。

比如今年4月22日，國際反興奮劑機構暫停了北京興奮劑檢測實驗室的資質，比如某些在之前成績極好的運動員在這次比賽大失水準，還有一些總是出現的巧合。

北京興奮劑檢測實驗室被關閉

儘管這些問題都是捕風捉影，但也反應出一個問題：

舉國體制下個人和集體界限模糊，出了問題難以追責。

比如之前孫楊誤服心臟病藥物的事情，很多人推測可能是國家印發的禁藥手冊有誤。那你應該怪誰？孫楊，孫楊團隊還是國家呢？

共青團中央批評我的文章中指出這本《2014運動員治療藥物指南》中顯示萬爽力是可以使用的

再比如之前有媒體曝出寧澤濤，孫楊被迫跟著游泳隊代言了許多商業產品。寧澤濤代言的伊利更是直接和國家游泳隊集體代言的蒙牛是競爭品牌，彼此鬧出了許多不愉快。

新聞截圖

如果這樣強制捆綁運動員代言的產品出了問題，又應該怪誰呢？運動員，國家隊還是替國家隊做決定的人呢？

恐怕很難講。

所以這次陳欣怡事件我不同意一股腦把責任都推給運動員個人，除了針對運動員團隊的處罰以外，我們還需要反思一下我們現行體制有沒有錯，是否有不足之處，如果有應該如何改進。

4，贏了就是為國爭光，你也有份，輸了就是個人行為，和我們無關，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拋開近期可能不會出來的真相，究竟是有組織的用藥還是個人行為不談，就說說網友對奧運會的態度。我覺得一個人對奧運會的態度應該聯繫在一起看，不能雙重標準。

如果你覺得中國隊拿金牌對你來說是一種巨大的光榮，他們贏了是為國爭光，你是中國人，所以他們的榮譽你也有份。那麼當運動員出現興奮劑醜聞時你也應該感到羞恥，難過。

如果你從一開始就不關注奧運會，覺得運動員得了金牌是他們的事與你無關，你只關心自己的獎金，成績，男（女）朋友或者國慶去哪玩。那麼當運動員出現醜聞時你當然可以覺得這是他們的個人行為，和你無關。

在運動員贏了的時候說這是我們國家的代表，我感到無比光榮，在運動員有醜聞的時候就說她不是真正的中國運動員，無法代表我們國家，和我們無關。

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我看到微博上有不少針對陳欣怡小姑娘的聲討大概就是這樣的邏輯。

幸而大多數網友還是知道這件事不能只針對某位運動員，而國家游泳隊的公告聲明中也表示這反映出我們整個游泳隊反興奮劑上存在問題。公告稱：

在本屆奧運會上發生陳欣怡興奮劑陽性事件，我們深感內疚和不安。這也充分說明中國游泳反興奮劑工作的形勢依然嚴峻，也暴露出我們在反興奮劑管理上存在疏漏。我們必須以此為鑒，警鐘長鳴，進一步加強反興奮劑教育、管理、監督和查處等各項工作，築牢反興奮劑防線，預防和堅決打擊任何興奮劑違規事件的發生。

比起很多嚷嚷著「別的國家也服藥，我們國家也能服」，「天下烏鴉一般黑」，「這都是別的國家抹黑我們的陰謀」的人來說。

這次國家游泳協會的聲明真心是狂熱中的一股清流。

游泳協會的聲明非常負責任

畢竟正視錯誤，勇於承擔，而不是動不動就把事情推給臨時工，個人問題上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這可能比多幾塊金牌還要重要的多。

就算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們也還是要嚮往光明。

5，就事論事就好，不要隨便說別人不愛國

關於這個話題因為提到了霍頓這個敏感人物，以防萬一最後隨意扯兩句。

我反對一切一面倒的輿論以及輿論中被掩蓋的事實和邏輯，更討厭按愛國和不愛國二元劃分一個人或是一個觀點的行為。前幾年公知果粉拚命抹黑國家我反感，這幾年民族主義下的情緒狂潮我也很討厭，也都寫過文章表達觀點，僅此而已。

國家當然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表達觀點就事論事而已，何必總是逼別人站隊呢？

事實上我認為對外抗議不公正判罰和對內反思不合理制度都是熱愛這個國家的表現。每天告訴你國外水深火熱，國內盡善盡美的人則不是。

因為第一類行為可以讓我們看起來硬氣。第二類行為可以讓我們變得更好，真正硬氣起來。而第三點除了讓我們自大以外毫無用處。

畢竟外強中乾只能是紙老虎，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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