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漠：信仰是活著更自由（作家訪談）

人類所有的目的都是快樂

鳳凰網讀書：最近一段時間還在寫作嗎？

雪漠：寫作。

鳳凰網讀書：是什麼，也是之前的內容嗎？

雪漠：最近寫《無私的金剛心》。

鳳凰網讀書：什麼時候開始看《金剛經》？

雪漠：很小的時候就開始。

鳳凰網讀書：多早？

雪漠：大概90年代初，那時候，文化陷入困境之後，已經沒有方法擺脫文學的夢魘，這時候我發現文學。

鳳凰網讀書：那時候還沒有拿起文學呢？

雪漠：拿起文學了。那時候我32歲，10多歲我就拿起文學。

鳳凰網讀書：您為什麼想通過文學做一些思想上的表達？而且是極致的精神世界。

雪漠：文學給我一種快樂，這是主要的，寫文學的時候，我充實一點。然後就在尋找意義，尋找一種除了自己快樂也讓別人也快樂，所有的讀者都能快樂的意義。我從前和一些朋友聊天的時候就說，人類所有的目的都是快樂。

宗教的目的就是讓人產生無條件的快樂，藝術的目的就是產生有條件的快樂，社會、科學、文學、其它的實際上是產生有條件的快樂。而宗教信仰就是自己心靈快樂之後那種快樂，不需要別的條件。其他的需要各種條件，比如像金錢、物質，以及社會規則、社會認可等更多的東西，只有信仰的快樂是自己本有的快樂，心靈明白了之後的快樂，它就不一定需要外面的物質條件。

而明白的條件有很多種，其中一種是直接的教一些真理，另外一種就是通過藝術的形式，藝術是個杯子，把這種讓人快樂的智慧之水，通過這個杯子，讓更多的人接受到這個快樂。《西夏的蒼狼》就是。

我的生命最初想得到的不是知識

鳳凰網讀書：因為您的著作當中有很多西部的文化根源，那種精神上的追求，還能看到您很多關於信仰上的困惑。我們了解您小時候的生活並不富足，而且長時間的並沒有像城市的孩子那樣受到很好的家庭教育。那您在這種荒原之上，或者說只來自放牧生活，就是造就您今天精神世界的養料嗎？

雪漠：我的生命最初想得到的不是知識，而是一種生命本身的體驗，就是大自然給我們生命本有的一種體驗。而城市的孩子更多的是一種知識的東西，是需要智慧知識，把知識之水填滿他的生命空間。而像我們西部這一代人，他首先面對的是自然。人本身的生存改變無比的強大，就是活下去。第二，活的更好。

活的更好的時候，這種理念和自己活的生活環境之間會有一種思考。包括自身的痛苦，那種擠壓，有一種知識之外的生命體驗。而這種生命體驗對一個作家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作家可以一筆帶過的東西，卻可能是我理念著力宣揚的，或者是著力表現的東西，表現那種生命的狀態，表現那種生命怎樣對自己的外部的世界的那種本有的一種精神力量。

它可能是一般的文字，一般的文學追求，一般的一些知識所不能達到某種深度。它更多的是一種生命之感，而不是從書中到書中的那麼一種形式上的變化，而是一種生命中間的發覺的，它是一種本質上的智慧想法，這個對思想非常重要。

事實上，所有的作家如果沒有經歷過使你本身產生一種能夠和外部世界對話和抗衡的某種力量，達不到這種境界的時候，這個作家的作品沒有力量，他僅僅是在宣揚某種技巧，在進行某種詮釋，在重複著自己。我的學校里一個碩士說，從第一個學說到最新的學說，你可以不喜歡其中的一部，但是發現每一個都是一個獨立的精神世界，它是一個噴出的東西，它不是一種形式上的複製自己，精神上的重複自己，不是一種蒼白的，而是一種生命的最大的宣洩、噴涌。我寫的時候也是那樣的。

所有的學說包括最初的《大漠祭》一直到最近的《西夏的蒼狼》，都是在噴發，噴發的過程中忘了在寫作，而這是一種生命的靈魂的流淌，在跳舞，人和整個世界達成了一種共振，覺得是一種巨大的快樂和宣洩。這種狀態下的時候，它最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快樂，那種宣洩自我，所以我會說寫作在享受快樂，它不去考慮一些技巧，因為任何技巧，任何概念，它不能局限一個祥和的靈魂。

所以，《西夏的蒼狼》會很多很多粉絲，還有很多話題。原因就在於他們的心靈和我的心靈達成了一種共振之後，那種類似於心心相印的感悟，而不是技巧上的表述。它不是一種文字和文字之間的交流，而是心靈和心靈之間的溝通。

流行的時尚其實就是一種情緒

鳳凰網讀書：我理解您的意思，我也非常認可您說，一個好作家出一部好的作品，一定和他個人經歷、儲備以及他自己所萌發出來的文學的思維相關。說到的文字不是說光靠技巧，我也很認同。但是虛實、技巧、知識，它們並不是在同一個平行面上同一個概念。您從來沒有渴望過獲得一些新鮮的知識，新鮮的價值觀上面的東西嗎？

雪漠：我讀大量的書，西方、東方，甚至不同的宗教的書我都讀，我讀書的時候有一個標準就是所有讀的東西就像這杯水一樣，它能滋潤我的生命，它能為我提供營養，它不是鐐銬，不是繩索，要是這個東西能夠束縛我心靈的自由，將成為一種枷鎖和鐐銬的時候，我就會打碎它。任何知識都是這樣，一個作家面對世界上的所有知識的時候，它只是我的營養，營養就是它不是我的監獄和囚籠，明白嗎？

所以我吸收大量的東西，就像一個孩子喝牛奶，可以吃牛肉，吃大量的營養品，最後化成他自己的血肉。而不是從自己的細胞中再需造那個牛肉、牛奶以及什麼因子。不用過去的營養來托他生活的靈魂。當可以讓這個世界為他提供營養，讓他覺得非常的博大，一個小孩子變成一個巨人。有巨人的體魄和巨人的靈魂，巨人的力量，當這個中間已經看不到他所有的因子。

過去所有的事物這時候永遠是他的營養，永遠不要成為他的鐐銬。現在正好是好多作家用主意也罷，那種技巧也罷，他的目的就是顯示學到的那些東西。甚至要迎合一種東西，迎合一種流行的概念，為了獲獎，為了得到別人的喝彩。這時候，作家可能會贏得一些喝彩，但是發現這個時代的某些人需要某一種流行東西的時候，他可能會因為迎合了這種喜好而得到喝彩，但是這種喝彩很快就過去了。為什麼呢？因為每一個時代都有每一個時代不同的喜好，都有流行的時尚，所有流行的時尚其實就是一種情緒，情緒很快就過去。

同一種不變的東西就是人本有的人性，這個東西是不變的。任何一個時代的人類，他就有人性，他就有嚮往，他就有追求。人有一種別的物種所沒有的一種心靈的力量，這個東西可能是永恆的。

而這種力量又是一個作家通過自我修鍊，讓自己變得非常強大，強大到可以拒絕整個世界的。我所說的拒絕整個世界的意思就是整個世界可以作為他的營養，而卻不能高於他這個體的存在的時候，他非常強大，強大到所有的國家可以對話可以和平共處，但不可以侵略的時候，他的那種精神力量就是人類靈魂中非常需要的一個東西。

比如孔子、康德。當整個世界都拒絕孔子的時候，他帶著幾個弟子像喪家之犬一樣周遊列國的時候，他心靈的力量仍然是非常強大的，強大到可以影響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康德也是這樣，當他身上迸發出精神力量，就可以改造一個世界。就是人們之間有一種靈魂，他是作家也罷，個人也罷，甚至是思想家也罷，他仍然有一種巨大的精神力量。這種東西來自於人類文明的營養滋養，同時也是人類文明的一種最大的一個營養的母體，同時也給人類提供強大的營養。

所以說《西夏咒》、《西夏的蒼狼》也罷，目的就是不迎合一些銷售的東西，不去用自己祥和的靈魂帶上傷痕烙印，而是作為一個載體讓它呈現在世界面前。就是用這個世界所能接受的形式讓它呈現在這個世界，它不是為了迎合世界。

比如說黑歌手和蒼狼，任何一個有信仰的宗教家，他都會從這個裡面發現一種心靈的奧秘，他會發現這個蒼狼寓言幾乎承載了所有宗教的追問，所有信仰者的一種思考以及所有心靈追求者的嚮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說法，每一個民族都有，它可能是愛情，可能是事業，可能是夢想，也可能僅僅是一種，就某一種情感的嚮往。

有時候一個女人，她一生中可能就是一種偶爾不經意間享有的那種快樂，可以讓她永遠記住這個東西，可能是一首歌，甚至可能是一縷清風，一聲鳥名，這些東西都是人類靈魂非常需要的東西。

我為何閉關寫作？

鳳凰網讀書：您為何在寫作的時候採取閉關的方式？有很多作家不是需要體驗很多種生活之後才會有這種創作的過程？

雪漠：因為在閉關之前已經對這個世界了解很多，我閉關的前提就是有一個徹底的了解，像了解自己的手掌一樣，就是說跑了很多年很多年。

鳳凰網讀書：您去了哪些地方？

雪漠：我當老師的時候，便到各個地方去過，所有的採訪也罷，提問也罷，我有一個非常特殊的能力，就是說我在任何一個地方，馬上發現這個地方非常優秀的東西是什麼，很多作家發現不了的寶貝，我一看就知道這個寶庫。比如在東莞，好多人說是文化沙漠，不是這樣，我一去馬上就發現這是一個巨大的文化寶庫。

鳳凰網讀書：它有什麼樣的文化讓您非常的驚喜呢？

雪漠：廣東東莞這個地方有一個戲曲形式，外人看來它是一些瞎子，盲藝人彈唱，但是它包括了整個那塊土地上人類的所有的信息。

鳳凰網讀書：像揚州賢孝嗎？

雪漠：對，類似。它們形式也是共有，精神也是相通的，甚至任何地方都有文學的東西，但當地人的文人忽略了。為什麼忽略呢？在於當一個人的心靈被各種慾望所遮蔽的時候，它好像烏雲遮住了太陽，是沒有光明的。

我為什麼閉關呢？就是想讓這個世界對我的干擾降低到最低的限度。因為這時候在我寫作時候我已不再需要外面的光明了，不是月亮需要借太陽之光來讓自己發亮，而是我自己的心靈已經變成太陽了。

鳳凰網讀書：您那段時間閉關多久？

雪漠：直到去年6月份，我的閉關房，才讓給了別人，我已經有20年時間用關房。因為我在廣東那邊有一個能夠閉關的地方。

鳳凰網讀書：寫這本書一共閉關多久，兩年嗎？

雪漠：大概一年多吧，但是這個構思很早，原因在於我一直想寫一些西北到南方和東部、東南方的東西。

鳳凰網讀書：有什麼樣的變化嗎？

雪漠：主要是心靈，心靈和另外一種文化接軌的時候，他會有一種變化。當一種文化和另外一種雜交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東西？這個時代已經不一樣了。到處是信息，到處是喧囂，各種聲音此起彼伏佔據了我們生命的時空，你叫幾聲別人都聽不到了，它和過去不一樣。如果這時候含蓄的微笑或者仍然是過去的那種文學追求的，實心實意的文學追求那樣的時候，現代人已經沒有耐心去看了。

我們有科技，卻沒有敬畏

鳳凰網讀書：從18世紀工業革命發展之後，科技的發展加大了城市化的建設，肯定會把人們的這種本質或者應該說那種自然的狀態進行重新的修飾。好像是兩個車輪子都往前跑，可能很多東西都阻擋不了。所以面對這樣的現實，您在生活當中怎麼樣去克服這種精神上的矛盾呢？

雪漠：這種矛盾在這幾年中我們已經發現了多東西，比如說科學，你剛才所說的科學，工業文明也罷，好不好呢？很好。

科學都這樣，所有科學對自然的戰勝，科學也罷，工業化也罷，其實就是人類對自然的一種挑戰，向農業文明的一種告別，對自然文明的一種變革，這個東西必然會招致一種巨大的惡果。

文學裡面寫的諸多的東西，比如物質對人類的那種異化，人類心理對大自然需要一種清涼，需要一種自製，需要一種敬畏，需要一種感恩。這個東西這也辭彙在時代這個其實已經消失很久了，現在我們仍然是無休止的掠奪被稱之為建設，無休止的對人類的那種慾望盲從、膨脹必然會產生一種結果。

這個時代的文學必須從工業化之前，農業文明時代，甚至像孔子那樣一種中國的傳統文化中汲取一種有益的東西。包括一些被我們認為糟粕的「天人合一」、「因果報應」這些說法。你們可以去否決它，批判它，但批判和否決這種有益的文化之後，必然會有2012年的那種末日的恐慌。在孔子時代，沒有這種恐慌，他們可以展望可以有很多東西，但它有敬畏。現在沒有什麼敬畏了，什麼都不敬畏了，沒有敬畏的時候只能這樣，感受不到比人類更偉大的存在的時候，那麼比人類更偉大的存在就會讓你感受到你不得不感受到它，汶川地震、泥石流、玉樹地震都這樣。所以我為什麼寫下這個《西夏的蒼狼》中對這種屠殺？對諸多的東西進行一種文學化的譴責，對那種文學的理念、那種嚮往的精神的東西進行一些文學化的表述，因為這個時代確實需要這樣，那麼究竟能存在多久？真說不清。

一場更大的海嘯推來的時候，我們的大樓會不會像小島一樣消失不見？說不清，一切都可能發生。當一顆星流撞擊地球的時候，當北極地區發現那些冰融化的時候，水平面上升的時候，很多東西就消失了。當地球的溫室效應一直發展下去的時候，人類再能存在多久都說不清。當遇到一個核電站像日本這樣，不通知人類，就爆炸的時候，說不清。

所以我想到的問題已經不是如何把盲目的追求，而是必須征服人類的存在的時候，出現一個人，人類的所有力量像它在黑夜中間一個火把一樣，雖然照不了多少空間，但他感覺到有希望。

鳳凰網讀書：你的下一步作品是怎樣的？

雪漠：下一步作品我已經完成了，叫《無私的金剛心》。寫的人類歷史上一個非常偉大的一個人物，寫的他到印度尼泊爾尋求一種智慧，讓他自己從一個慾望很強，煩惱很重的人，最後升華為一個聖者、智者，升華為一個大師的一個過程，心路歷程，寫了這樣一個東西，也很好，和這個又不太一樣。但它和《西夏咒》、《西夏的蒼狼》一樣的是一種靈魂的東西。

鳳凰網讀書：您覺得有差別嗎？

雪漠：比這個好，《西夏的蒼狼》重寫的時候可能寫的更好。因為為了適合這個時代的人喜歡一個形式和某一種包裝。《西夏咒》也很好，很多人喜歡它，但是很多讀者讀不進去，沒有辦法，這是一個充滿慾望的時代，充滿喧囂的時代，面對那種智慧的微笑，含蓄的微笑，他讀不懂，當你經常含蓄的微笑的時候，別人甚至把你當成瘋子，就是這樣一種東西。

信仰是活著更自由

鳳凰網讀書：您剛剛提到本色，不要一些技巧，那麼在您的創作中您是怎麼實現的？

雪漠：我在寫作的時候講求一個標準，要的就是那種心中的巨大的詩意和大自然的那種共振。那種狀態是非常快樂的狀態。它像人類的愛情中間那種深愛的力量，但是比那個力量強大千百萬倍。自己覺得就是那個力量的出口。那個時候文字沒有技巧的，如果文字有技巧，那是誤導了。

鳳凰網讀書：不會被您的理性所控制？

雪漠：那時候沒有理性，也沒有感性，那時候是沒有人這樣對立的，沒有像這樣的對話，那時候你就是我，我就是紫曉，我就是黑歌手，我寫達摩的時候，我就是達摩，不是我在寫他，而是他自己在往外噴，自己在展示自己的靈魂。

一個小我能夠自主破碎之後，你就成為一個巨大創造力的出口。你在很多的時候有過這種體驗，比如談戀愛的時候，失戀的時候，跟你的男朋友的傾訴的時候。到一個階段，它已經把那個情思升華為智慧了。它已經不是情緒化的一種表述，而是一種智慧化的流淌。它駕馭著它，我們稱之為靈感。

鳳凰網讀書：剛剛您提到永恆追求夢想，你怎麼知道自己找到了這個答案？

雪漠：這個問你自己，別處找不到的。當他選擇自己做一個地球的癌細胞或是願意做另外一種東西，這時候像一個螢火蟲一般，發出自己的光，這個念想就是你獲得的利益，就是你的夢想。你要讓它經歷，為了這個存在，你願意做很多很多事情，要忍受許多寂寞，要忍受很多痛苦的時候，這就是信仰。當你的存在、嚮往和你不對稱的時候，這不叫信仰，感覺不出生命的意義，但是這個東西會升華。

如果你獲得的過程就是一定要自己為自己設置一個獲得的理由，並且相對的要存在溝通--溝通的時候你會嚮往它，嚮往它的過程就是信仰的過程。面對不同時期，有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夢想，就是活著比現在更好一點，這不是無知的標準，而是一種精神的嚮往。這就是信仰，信仰是活著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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