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情人

遠遠看見F給我招手，那時我正拿手機拍落葉，拍路面，以及天空。常常喜歡一個人琢磨出各種新的角度，去看周圍靜的動的事物，所以認真起來，自我而愉快。

F介紹他的同事兼老闆給我認識，一個和藹可親的美國老頭，嗯，也是一位可敬的神父。他笑容滿面地對我說：我是中國人，我在中國工作了四年了。

又是四年，這是我和F四年之後的第一次相見。

他帶了我的四本書來，又給徐帶了兩包中南海。其實後來我說不用帶了，因為徐是不抽煙的，但他還是帶了。有時候，人在他鄉，看到熟悉的香煙，也會勾起許多懷念。那時周圍太多朋友抽中南海了。

他說：我們可以出去走走嗎？

我說好啊。接著慶幸我沒穿很高的高跟鞋，高跟鞋都是魚嘴的，剛好看見那艷俗的紅色指甲油，所以放棄穿了。

F一直像一個老師，說話溫和而循循善誘，加之他從小西方長大，中西方文化的差異也瞭然於心。於是，我也就拋出我很多的問題，一一來問。

「為什麼兩個人約會，他開車接送我，到最後，也會說成是他對我的付出？而且多次開玩笑說你又不是公主，好像每次來接我他都有委屈似的。可是他如果愛我，難道我不可以成為他的公主？何況這些中國很常見啊，我自己開車不好，又膽小，他來接送，或者一起去哪裡很正常啊，如果不願意，那不約會好了。」

是的，在我內心一直覺得如果男人這樣計較，必定是怕付出，我甚至丟出去過一句更生冷的話：「你要是覺得不公平，好，多少油錢，我給你一半就是了。」

F說：「西方人很講究平等的，他來接送你，難道不是付出？在你看來是斤斤計較，但我看來，再正常不過。可是多數中國女人都把這當做一種理所當然。」

「其實也不是理所當然，他為我做的，我自然記在心上，我甚至有想過，某一天當我開車也那麼好了，我也可以載他到處玩啊，但是你知道，我根本沒有這個機會，有徐，我就什麼都學不會。」

F說：「所以啊，當他說出來這些是付出，你應該承認，這不是在中國，他也不是中國人，這種觀念，不會根植在腦海里，當他覺得不開心的時候，當他覺得你忽略他的付出時，自然會說出來。」

「還有，你知道兩個人交往中，幾乎每一次見面喝咖啡都是他請我，吃飯也幾乎都是他請我，在中國，這沒什麼對吧？女人基本都是安享於男人這種殷勤的。可是有一次吵架，我把這些羅列出來後，他覺得很不開心，在他來說，這些都是他的付出，我不僅不感恩，反而羅列出來奚落他，覺得他做的還不夠，他很生氣。」

F說：「對啊，為什麼你不能也請他呢？換位思考一下，一直是你在請他，你會不會想：如果他愛我，為什麼他不能像我一樣呢？」

「可是，我是願意的，我曾經多次表達出我的意願，我在我能力範圍內儘可能地送他小禮物，甚至花盡心思，就像小孩子自己製作賀卡那樣的單純和認真，只是沒什麼常規意義上的價值，要知道我在家是不管錢的，我自己常常身無分文，出門帶上徐就是帶了錢包，在網上買東西，我只負責把東西放購物車裡，剩下的我都不用管了。所以，我怎麼開口給徐要錢，說我要送男朋友禮物？這樣說的話，豈不是欺人太甚？所以，當我自己掙了完全屬於自己支配的錢之後，我請他喝咖啡，給他送禮物，我有100，可以給他花80，我覺得心裡很愉快，我其實是想讓他知道，我是有心這麼做的，只是許多時候，我得平衡大家的感受。」

F說：「你這些做法，在西方人想來，太不獨立，也很難理解。而且，中國女人常說要愛那個只有100但願意給你花80的男人，而覺得有1000隻給你花80的男人用情不深，不舍付出，但事實上，在西方，花了多少就是多少，只看花出去的絕對值，和擁有多少沒什麼關係。」

好吧，我開始在腦海里搜索很多問題。路也越走越遠，我問他：這麼走下去不會迷路？

他剛好拿出手機查看地圖：「我也擔心呢。」

我又說：「可是，我們經常吵架，三天兩頭的，比小孩子之間吵架還頻繁。動不動就分手。」

F說：「你們要不是冤家，就是不合適。是你和他提分手？」

「都提，但多數情況下是我一生氣就刪除他，就想利用刪除和看不見這種方式強迫自己結束。」

F說：「你太孩子氣。」

我說：「我們最大的分歧在於我給他的印象是不誠實，不守承諾，所以他覺得沒法再信任我，所以感情就不夠堅定。」

F說：「說說看。」

「最開始吧，你知道我生活里也會有很多男性朋友，或者是對我懷有某種企圖的男性朋友，可是，我認為只要我不喜歡他，這些人的存在是沒關係的，可是他常問我有我還不足夠嗎？他會覺得以我水性楊花的性格，說不定某時某刻，那些男人就變得不普通了，所以他會要我切斷和這些男人的聯繫，我說好吧好吧我刪了，但事實上，我認為沒必要刪除的，仍然還沒刪除，只把真正覺得會影響我們感情的刪除掉，我就是那樣哄他開心的。可是他覺得這是很嚴重的欺騙。還有就是我答應他不寫我們之間的事，可是總忍不住寫，因為我的紀念方式就是寫下來，我覺得心中有愛，為什麼不能說出來，愛是沒有對錯的，只有真和假。有時一想到那種甜蜜，就忍不住想向全世界宣告……這是我的行為方式。可是他不認同，他喜歡靜悄悄的感情，在我看來他這是怯懦，是他怕別人的質疑和風言風語，他想維持一個『道德』的外表，他不想讓別人指責他家庭責任的缺失……」

F說：「承諾就是說到做到。既然做不到為什麼要承諾？你也可以對他說我做不到什麼能做到什麼，如果他接受，就繼續在一起，接受不了，可以不在一起啊。為什麼要把事情複雜化？」

我說：「也許是怕失去，所以不情願地妥協吧。」

F說：「西方人是很注重承諾的，他們不輕易承諾，但承諾了就會做到，你承諾了，卻做不到，就是不尊重對方，你沒有給對方一個信任的基礎。所以造成之後的交往困難，他質疑你不相信你是有道理的。」

「好吧。」我不得不默默承認，中國人是很喜歡「哄」對方開心的，覺得無關緊要的事，表面答應他就可以了，該怎麼做還怎麼做。這種做人的哲學，一根筋的老外怎麼理解得了……就像昨晚回家，明明右轉道兩個車道，可是這幫人，傻乎乎地只用一個車道，車子排了那麼長，也沒有一個人拐到另一個空蕩蕩的右轉道上去，唉。

其實F說了更多，還舉了好多例子，我腦子不好使，忘記了一大半，但和他聊天真的是很舒服，可以化解我心裡很多的積怨。我當時甚至想：是我不對，是我真的不值得他那樣用心，你看我時不時貪玩地喜歡挑逗一群男人的情商。比如F拿了香蕉給我吃，我就對他說：想不想看我發一根香蕉到朋友圈的效果？

F看了也笑，說：「你在很多男人眼裡就是性感的代名詞，所以你發一朵花，他們會聯想到花蕊，聯想到出牆，你發一根香蕉，他們的思維定勢就會讓他們興奮。就像你的腿在車門上磕出瘀傷，也會給他們無限的遐想，而你明知他們的思維趨勢，卻還故意誘導。」

是的是的。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男人都很可愛，略帶情趣的逗引也很歡樂，何必在男人面前板起臉，裝一本正經呢？天真一些，天然一些，人性本質的東西偶爾流露一些，人和人之間距離不就小很多嗎？就比如很多男人會覺得和我傾訴我沒有壓力，會感受到比較強大的包容力，所以，常遇到他們和我傾訴，這種被信任也是極其難得的。

晚上那位慈善的神父請我們一起吃飯，聽著他們流利的英文，一邊是享受，一邊是著急和遺憾，我去西餐館，哪敢和服務生說過那麼多的話？不面紅耳赤就不錯了。可是看他們聊得好愉快。唉，即使澳大利亞的英文有很村的發音我也不嫌棄啊，只要能順暢交流，就像一個說普通話的可能會覺得陝西話很生硬，但也不至於產生太多障礙。

總之，很愉快的相見，和F的一席談話之後，使我更怯於和Kevin交流了，我覺得我身上的很多劣根性，很難一時剔除掉，所以，他值得找更好的姑娘，或更專註與他的生活。我是個流浪的情人，可以愛得如痴如醉，也會突然逃離，誰也不會成為我永久的棲息地，除了徐。